暗金剑光洞穿李倩胸膛的瞬间,陈平安整个人像被一锤砸在神魂上。
温热的血顺着李倩胸口涌出,落在他手背上。
那血太热。
热得他手指都僵了一下。
李倩撞进他怀里,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脸色白得吓人,唇边不断往外涌血。
陈平安一把抱住她,声音发哑:“为什么?”
李倩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只咳出一口血:“寒窟里……你救我一次……”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现在……还你……”
陈平安手臂不由收紧,眼底瞬间红了一丝:“我没让你还。”
李倩胸前那个血口还在往外渗血,暗金宝气残留在伤口里,像细小剑丝一样不断侵蚀血肉。
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
“别说话。”
陈平安伸手按住她伤口,想以尸气压住那股暗金宝气,可他自己的法力早已乱成一团,腰侧和后背几处伤口同时裂开,连尸线都在轻轻颤。
也在这时!
那道洞穿李倩胸膛的暗金剑芒并没有散去,剑光在半空一折,剑尾白骨铃轻轻晃动!
叮。
一缕冰冷神念从剑芒中传出。
“情义?”
天宝长老的声音像是贴在众人神魂上,讥讽道:“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里,最不值钱的便是这个。”
陈平安抬头。
这一瞬,他没有怒吼,也没有失控,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
那是李倩的血。
很热。
热得陈平安胸口那点压了许久的东西,像是忽然被烧穿了。
他入炼尸宗以来,见过死人,也杀过人。
可从没有哪一刻,他像现在这样,真真切切地想杀一个人。
哪怕那个人是筑基长老!
哪怕他现在只剩一口气!
哪怕他明知道,自己连天宝长老本体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
可这一缕剑念,他要它碎!!
陈平安将李倩轻轻放在黑石台边,一手仍旧按着她胸口伤口,另一手猛地扣住传令阵心的刑令。
刑令上的黑色刑纹还未熄灭。
阴刑长老那道带血神识已经传出去了,可刑令里,还残着一缕刑气。
很弱。
却是筑基刑气。
黑色刑纹瞬间刺入陈平安掌心,剧痛直钻神魂。
陈平安死死盯着那道暗金剑芒,眼底杀机毕露,几乎是吼出来的:
“今日我杀不了你这狗贼!”
“但先碎你这一缕剑念,够了!”
天宝长老冷笑声从剑芒里传出:“炼气四层,也敢大言不惭?”
话音落下,暗金剑芒骤然刺来。
陈平安按在刑令上的掌心猛地一压。
“给我起啊!!”
刑令残余刑气被陈平安硬生生牵出,化作一道细小黑色刑钉,钉向暗金剑芒。
铛!
刑钉撞上剑芒,转瞬便被震裂,可它还是钉住了半息。
见状,陈平安眼中血丝暴起,尸线骤然绷紧。
独目女尸从宝库执事的金纹小盾旁猛地脱身,贴着地面一折,挡在陈平安身前。
独目女尸空洞眼眶里的灰白束纹沉到极致。
肺金尸煞入空眼,金火尸光紧随其后,肾宫处那枚水胎尸种,也在陈平安近乎疯狂的牵引下,再次逼出一缕幽黑水气!
冷白、金红、幽黑三色光芒,在独目女尸空眼深处强行绞成一束!
“碎!”
三色尸光出现,从独目女尸空眼中轰然射出,狠狠撞上那道暗金剑芒。
轰!
传令尸鸦阵前,宝光和尸光同时炸开。
陈平安被余波震得向后滑出数尺,背脊撞在黑石台边缘,喉间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上来。
可暗金剑芒没有碎,剑尾白骨铃再响。
叮!
“还不够?”
陈平安咬着牙,左手猛地探入尸袋,抓出一把下品灵石。
咔嚓!
灵石被他硬生生捏碎。
粗糙灵气顺着掌心裂口灌入经脉,像一把砂石刮过血肉。
陈平安经脉本就受伤,此刻被这股灵气一冲,五脏都像被撕开。
可他已经顾不得了。
“再来!”
独目女尸空眼里的三色光芒再次亮起。
这一次,光芒明显乱了许多。
肺金尸煞还算锋锐,金火尸光却已有些暗淡,肾水那一缕幽黑水气更是被强行抽得发颤。
陈平安五窍开始渗血,鼻下、眼角、耳中,全是血线。
他浑身浴血,肩背伤口翻开,腰侧旧伤崩裂,后背暗金宝气还在往骨缝里钻。
可他眼神没有退半分,带着疯狂之色!
“给我碎!”
第二道三色尸光轰出。
暗金剑芒表面终于浮出第一道细小裂纹。
天宝长老的剑念里,传出一声冷哼:“你敢强催几次三行尸光?你这具女尸不要了?”
陈平安咧了咧嘴,满口都是血。
“她都快死了。”
“我还管尸脉稳不稳?”
话音落下,陈平安左手再次抓出灵石,直接再一次捏碎。
咔嚓!
碎裂灵气灌入经脉,陈平安身子猛地一颤,眼前几乎发黑。
独目女尸也跟着一震,空眼里灰白束纹乱成一团,腹下肾宫处的幽黑水光几乎要冲破黑水寒泥。
陈平安强行压住尸线,喉间发出一声低吼。
“再来!”
三色尸光再次射出。
这一次,尸光不再稳。
冷白、金红、幽黑三色光芒像三条受伤的毒蛇,彼此撕扯,却仍旧被陈平安硬生生拧成一束。
轰!
三色尸光撞上暗金剑芒。
第二道裂纹出现。
第三道裂纹紧跟着蔓开。
暗金剑芒开始颤抖。
剑尾白骨铃的铃声,也第一次乱了。
叮——
铃声只响了一半,便像是被人掐住。
天宝长老那缕神念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
“陈平安!”
陈平安抬头,满脸是血,吼道:
“叫你爹也没用。”
他左手最后一次探入尸袋,抓出几枚灵石。
咔嚓!
灵石在掌中炸开。
粗暴灵气冲进体内,陈平安五窍同时溢血,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可他没有倒,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纹遍布的暗金剑芒,尸线绷到极致。
“给老子碎啊!!”
独目女尸半跪在地,猛地抬头,空洞眼眶里,三色尸光在次轰然爆发!
三色尸光贯入暗金剑身,刑令残余的黑色刑气也在这一瞬从剑芒内部炸开。
砰!
暗金剑芒碎成无数宝光残屑。
剑尾白骨铃虚影随之崩散。
天宝长老那缕剑念,被陈平安硬生生打爆了!
中坊一片死寂。
医棚前的几名外门弟子呆住了。
方才替陈平安指路的守渠弟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两名宝库弟子脸色惨白,手里的法符都忘了祭出。
远处几名执法堂弟子看着陈平安,又看向那团碎开的暗金宝光,眼神一点点变了。
“他……打碎了天宝长老的剑念?”
“炼气四层?”
“那具尸刚才的光……是三色?”
“肺金、金火,还有一缕水行尸光?”
“这怎么可能!”
这些弟子震惊不已。
之前陈平安带回水门线索,他们只是觉得他命硬,觉得他谨慎。
可现在不同。
这不是查案。
这是在筑基剑念下反杀!
哪怕只是残念,也足以让所有炼气弟子心底发寒。
陈平安没有半点得意。
他只是打碎了一缕剑念。
若天宝长老本体亲至,或者四合宝剑完整一斩,他依旧没有半点活路。
可至少这一刻,他还活着。
李倩也还没断气。
陈平安立刻伸手探向怀中,摸出那枚黑玉续脉丹。
这是阴刑长老之前赐他的疗伤丹。
他原本是留给自己保命的。
可现在,陈平安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捏开李倩下颌,将丹药塞入她口中。
“咽下去。”
李倩已经说不出话。
陈平安便以法力强行化开丹力,又用尸气压住她胸口残留的暗金宝气。
丹力一散,李倩胸口的血终于慢了一点,可也只是慢了一点。
那道剑伤太重,暗金宝气还在侵蚀她心脉。
陈平安低声道:“撑住。”
李倩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陈平安抬头,看向宝库执事。
那名宝库执事脸色已经白了。
这宝库执事本是炼气六层后期,若在平时,陈平安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压住他。
可他先前与赤霞宗修士交手时,胸口便被赤霞火烧出一道暗伤,后来又被独目女尸撕裂宝符,气机早已虚浮。
此刻亲眼看见陈平安打碎天宝长老一缕剑念,心神更是先怯了三分。
宝库执事下意识后退一步。
陈平安看见了,冷道:“你刚才拦我传讯?”
宝库执事脸色一变:“我只是奉天宝长老之令……”
陈平安打断他:“那就跪下。”
话音落下,尸线一牵。
独目女尸骤然扑出。
金纹小盾刚刚亮起,独目女尸空眼里的灰白束纹便猛地一沉。
方才打碎剑念后,空眼深处那一缕三色尸光还未完全散尽。
陈平安强忍神魂刺痛,再次压紧尸线,硬生生将那点残光逼了出来。
冷白、金红、幽黑三色残光,在独目女尸空眼里一闪而逝。
下一瞬,那一缕三色残光射在金纹小盾上。
咔嚓!
原本就裂开的金纹小盾,当场炸开。
宝库执事张口喷出一口血,胸口那道赤霞旧伤也被反震撕裂,火气和尸气在体内一乱,整个人踉跄后退。
陈平安袖中一枚封尸钉弹出。
噗!
封尸钉钉入宝库执事脚边。
钉气炸开,宝库执事双腿一僵。
独目女尸已经到了。
惨白五指从他喉前划过。
嗤!
血光喷出。
宝库执事捂着喉侧,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鲜血不断从指缝里往外涌。
他没有死。
最后一刻,他强行偏头,避开了咽喉要害。
可这一爪仍旧撕开了他半边脖颈,连肩头尸脉都被肺金尸煞割裂。
短时间内,他已经没了再战之力。
陈平安没有补刀。
不是不想杀,而是不能再拖了。
李倩还在流血,暗渠方向的筑基斗法也还没有停下。
更何况,天宝叛宗的刑令已经传出去了。
这宝库执事是死是活,自有刑堂来审。
那两名宝库弟子见状,脸色惨白,再也不敢上前。
医棚前的几名外门弟子仍旧僵在原地。
方才替陈平安指路的守渠弟子,看着跪倒在地的宝库执事,又看向浑身浴血的陈平安,心中紧张。
打碎天宝剑念。
重创宝库执事。
传出阴刑刑令。
这一桩桩事情,竟全是一个炼气四层弟子在短短片刻之间做下的?!
………………
就在这时,黑水尸坊上空忽然一暗,如夜色压下!
一股更磅礴,更古老的尸气,从炼尸宗山门方向轰然压来!
刹那间,整座黑水尸坊都像被一口无形巨棺压住!
中坊里所有阴尸同时伏地,医棚旁几具伤尸连挣扎都没有,直接额头贴地。
执法堂弟子的阴尸骨节咔咔作响,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按进了泥里。
陈平安身旁的独目女尸也猛地一僵,尸线传回来的感应,像是被一座黑山压住。
“太上长老?!”
一名内门弟子失声喊了出来。
“这是太上长老的气息!”
远处水门深处,原本还在疯狂冲撞的暗金宝光和黑色刑气,也在这一瞬同时弱了一截。
天宝长老的宝光猛地往内一缩。
阴刑长老的刑气也被压得贴近水门。
两位筑基还在斗法,可在这股气息之下,竟都像被压低了一头。
陈平安艰难抬头。
只见黑水尸坊上方的尸气,一层层向两侧分开。像有一口沉睡多年的古棺,被人从宗门深处缓缓推开。
黑云之中,一道佝偻苍老的虚影若隐若现。
那虚影还未真正降临,整座黑水尸坊的黑水便齐齐往下沉了三寸。
尸气如海。
威压如山。
半步金丹!
陈平安心头剧震。
下一刻,一道苍老冰冷的声音从炼尸宗山门方向传来,压过整座黑水尸坊,也压过水门深处的宝光与刑气。
“天宝小贼!”
“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