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拱嘴好啊。”
“嗨,谁都知道拱嘴好。”
老板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刀在砧板上一翻,肥瘦相间的猪头肉应声裂开,油汪汪的汁水顺着刀身往下淌。
他的声音带着老京城特有的那种油滑和热络,像是跟每个路过的人都能聊上两句。
“我这秘方焖制的猪头肉,邻里街头谁不知道?”
老板刚切下一块,秦奕就用签子叉了过去,趁热往嘴里一递。
肉皮软糯,筋膜弹牙,卤香混着油脂在舌尖上化开,烫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嘿,真是练家子,手够快的啊。”老板笑了一声,眼睛打量着秦奕,“好吃吗?”
“不错。”
秦奕点了点头,签子在手指间转了个圈。
“这几块,给我包起来。”
“说到京菜,一般人除了烤鸭还真想不到什么了,还得是走街串巷才找得到真正的当地小吃。”
秦奕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内行的笃定。
像是吃遍了大半个京城,终于在这儿找到了对胃的那一口。
“呦!听您这话,还真是个会吃的主。”
老板一边用油纸利落地包着肉,一边不无得意地接过话茬。
“我家这猪头肉可是从大清朝就开始做了,百年老字号了。”
他把纸包压实,麻绳绕了两圈,一拽一收,利索地打了个结。
秦奕闻言,露出了一抹回忆的神色。
“之前也是在这块卖猪头肉的,一个左眼边上有颗指甲盖大的黑痣的,那是你什么人?我记得我还用一行字换过他一包猪头肉呢。”
秦奕的声音放低了些。
老板手里的活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秦奕一眼,目光里带了一丝困惑:“那您可能是记错了,这一块我都卖了十几年了,也没见过有一个长黑痣的在这卖过。”
他想了想,又歪了歪头,“倒是我小时候,记得我爷爷脸上像你说的那样长块黑痣,我家那老爷子都走了三十多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淡的。
三十多年,足够让一个人的模样在记忆里模糊成一张旧照片了。
秦奕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那是我记错了。”
他接过油纸包,手指攥了攥。
“您发财。”老板把刀往砧板上一插,抹布随手搭在肩上,冲他点了点头。
“后会有期,明儿再来。”
秦奕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从那块老旧的招牌上扫过。
招牌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
秦奕提着两包猪头肉,来到承天门口时,天边还挂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
这个点,来看升旗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人流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散向四面八方,只剩零星几个身影还在广场上徘徊拍照。
他被安排了一个助理,年轻干练话不多,想要到承天门广场前也只是一个电话的事。
但秦奕没有打那个电话。
他只是远远地站着,找了一处不碍事的花坛边沿坐下,打开了一包猪头肉和一瓶白酒。
油纸摊开在石阶上,卤香在晨风里散开,混着白酒辛辣的气味。
“知道你爱吃肉,还无辣不欢,特地让老板放了很多。”
秦奕瓶盖拧开当酒盏,他自己喝一杯,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又在边上的地面上浇了一杯。
他就着这些东西慢慢地吃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还没有这广场,没有这纪念碑,没有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在这里,问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那家店还在原来的老位置,只不过整个翻新了一遍。”
秦奕咬了一口猪头肉,咀嚼了两下,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那片开阔的空地。
“现在焖肉的是他孙子,手艺没变,就是猪头肉用不上新鲜的了,都是菜市场进的冷冻肉。”
“我在这片土地上走过,也看过一段日子了。你挂念着的那些,也都还过得去。”
他又倒了一杯,举了举,朝空无一人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将酒一饮而尽。
“就是有时候会想你。”
最后四个字落得很轻。
“你说希望我能在这片土地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
秦奕抬起头,目光越过广场上那些庄严的建筑,投向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等一切结束之后,我可能会带着他们在这里隐姓埋名。到时候再看你最信任的他们,能不能克服未来的困难。”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
有些称呼不需要说,就像这场约定不需要写下来。
秦奕将最后一块猪头肉叉进嘴里,细细地嚼了,咽下。
剩下的半瓶酒对着瓶口仰头饮尽,他也只是随手一抹。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那两只空了的油纸包叠好,塞进花坛边的垃圾桶里。
转身,向机场走去。
晨光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向那片他始终没有走进去的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