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陈炎听到林晚晴的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拂袖而去?”他嗤笑一声,“那就让他们走。”
林晚晴愣住了。
陈炎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
“林姑娘,你觉得报纸是给谁看的?”
“自然是……给天下人看的。”
“天下人里,有没有女人?”
林晚晴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炎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京城里头,闺阁千金加上市井妇人,占了大半。她们的银子不是银子?她们买绸缎、胭脂、首饰,哪一样不是花钱?”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晴。
“你是女人,你比那些摇头晃脑的酸秀才更懂女人想看什么。你写的东西,她们爱看,那报纸就卖得动。”
“至于那些大儒学子嫌你是女流……”
陈炎伸手拍了拍林晚晴的肩膀,力道不大,却稳得很。
“等报纸卖到洛阳纸贵的那天,他们会排着队求你给他们发稿子。”
林晚晴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
“晚晴……领命。”
陈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冲林修努了努嘴。
“你,跟你姐搭伙。她管内容,你管经营。先把架子搭起来,铺面的事儿,老赵会帮你们张罗。”
林修挺直了腰板,用力点头。
“世子爷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保准干得漂漂亮亮。”
陈炎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的说道:“先别吹牛逼,回去把章程写出来给我看。写得好,赏你一顿好酒。写得差,罚你去王府马厩铲三天马粪。”
林修听到要去铲马粪,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
宁王府,后院。
送走林家姐弟后,陈炎就回到书房,把那封从王崇德手里讹来的十万两银票翻了出来。
他盘腿坐在桌案后面,左手捏着银票,右手拿了根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竹纸的工艺流程,被他按照记忆一条条列了出来。
每一步他都写得极其粗略,因为他压根不是造纸匠人,脑子里只剩下课本以及短视频里那些零碎的画面。
真要做出来,还得找手艺精湛的老师傅,一步步摸索。
“红韵。”
门外的身影闪了一下,红韵推门而入。
“世子。”
“京城附近,有没有手艺好的造纸作坊?”
红韵想了想,点了点头。
“城南有一家周氏纸坊,三代人做纸,在京畿一带小有名气。不过规模不大,只有二十来个匠人。”
“去把他们掌柜的请过来,就说宁王府有一桩大买卖,谈成了够他吃三辈子。”
红韵领命而去。
陈炎低下头,又在纸上画了个方框,里头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字。
“大雍这字太繁琐,要不要搞个简体字出来?”
他正琢磨着,门外传来老赵的声音。
“世子爷,孙博士来了。”
陈炎的毛笔差点戳到纸上。
他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这才什么时辰?太阳还没落山呢,他不用在国子监上课?”
老赵苦着脸摊了摊手,“孙博士说他今天下午的课让学生自习了,他这次是专程过来的,还带了一大箱子算筹和竹简,说要跟世子爷探讨那个什么……方程。”
陈炎仰头望天,长叹一声。
“完了,这老头黏上我了。”
他把桌上的纸翻了个面,盖住那些乱七八糟的造纸笔记,然后整了整衣襟,一脸生无可恋地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孙永康已经自己搬了张椅子坐下了。
面前的桌上摊满了他带来的竹简和算筹。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双眼放光的看向门外。
“来了来了!”
孙永康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世子,老夫昨夜按照你那方程之法,又解了三道古题,皆验证无误。”
他一把拽住陈炎的袖子,拉着他往桌边走,“但老夫遇到一个难处,你那个消元法,遇到四个未知数的时候,解起来极为繁琐。”
“老夫琢磨了一宿,总觉得应该有更简便的路子。”
陈炎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到桌子上。
“孙博士,您能不能先放开我的袖子?这衣服是新做的,花了二十两银子呢。”
孙永康哪里管他那二十两的袖子,径直把他按在椅子上。
“我的世子爷啊,你快先看看这道题。”
陈炎低头一看,满桌的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古篆文,算筹摆得横七竖八。
他眼皮一跳,脑子里条件反射般蹦出四个字。
线性代数。
四元方程组用消元法确实麻烦。
要是上矩阵……
陈炎在脑子里飞速搜刮了一遍前世的存货。
高斯消元法,增广矩阵,行变换……
原理倒是记得,就是这玩意儿要从头教起,够他跟这老头耗上一个月的。
“孙博士。”
陈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他。
孙永康顿时竖起耳朵。
“讲。”
“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您今天吃晚饭了吗?”
孙永康一愣,摇了摇头。
“没有,老夫一着急就忘了。”
陈炎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老赵,上菜!整两壶好酒,再来一碟卤牛肉。孙博士今晚在咱们府上吃。”
然后他转过头,拍了拍孙永康的手背。
“您得先吃饱了,不然一会儿我讲的东西,能把您饿晕过去。”
孙永康瞪大了眼睛,“此话当真?你今晚肯教?”
“教教教,管够。”
陈炎一脸肉疼地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教您的这套东西,叫矩阵。比方程还要复杂十倍。您老人家要是学到一半撂挑子,可别怪我没提醒。”
“矩阵?”
孙永康咀嚼着这两个字,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光。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算筹哗啦啦倒了一片。
“老夫活了六十七年,还没有向任何学问低过头。你尽管教,就算学到天亮,老夫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陈炎看着这个比自己还亢奋的老头,默默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红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对着陈炎微微点了点头。
陈炎心领神会,周氏纸坊的掌柜,找到了。
他对孙永康竖起一根手指。
“您先吃着,我去去就回。”
孙永康压根没听见,已经埋头研究起陈炎刚才随口提到的“矩阵”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陈炎趁机闪身出了前厅,跟着红韵往后院走去。
“人在哪儿?”
“偏厅候着,已经等了半炷香了。”
红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世子,那个掌柜姓周,叫周大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估计是被宁王府的名头吓着了。”
“怕什么,本世子又不吃人。”
他推开偏厅的门,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中年汉子。
那人四十来岁,皮肤粗糙黝黑,一双手满是老茧和纸浆留下的痕迹。
他见到陈炎进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陈炎伸手一拦,“别跪,坐着说话。”
他在周大牛对面坐下,也不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造纸工序的纸,推了过去。
“周掌柜,你看看这个。”
周大牛哆哆嗦嗦地接过来,低头一看。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用……用竹子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