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盯着纸上的工序,粗糙的手指沿着每一行字缓缓滑过。
他做了大半辈子纸,从他爷爷那辈起就跟纸浆打交道。
麻纸、皮纸、藤纸,什么料子他都摸过。
但用竹子造纸,他还真是头一次见。
“世子爷,这……竹子纤维太硬,不易成浆啊!做出来的纸怕是粗糙得连如厕都嫌拉腚。”
周大牛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
陈炎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老周啊,格局打开。”
“你看看后面那几步,沤竹、蒸煮、加石灰水浸泡,这几道高温化学反应下来,纤维自然软化。再用碓舂捣成泥浆,抄出来的纸,本世子保你比大姑娘的皮肤还细腻。”
周大牛听不懂什么叫化学反应,但是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法子……简直闻所未闻。世子爷,小人斗胆问一句,这偏方您从哪儿得来的?”
“这你就甭管了,梦里九天玄女教的行不?”
陈炎身子前倾,直勾勾盯着他,“我只问你一句话,按这上面的路子,你能不能搞出来?”
周大牛沉默了好一会儿,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
“小人……小人不敢说一定能成,但这法子确实有几分道理。若是给小人两三个月的时间,反复试料,调浆,兴许真能摸出门道来。”
“两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半个月。半个月内必须出纸。”
周大牛苦着脸,刚想说什么,被陈炎直接打断了。
“本世子出五千两银子,买下你那个纸坊。”
周大牛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五千两?
他那破作坊加上地皮和设备,满打满算值八百两。
五千两银子,够他重新盖三个作坊了。
“作坊归本世子,但还是你来管。研发新纸、招工扩产,全归你操心。做出来的纸,利润分你一成。”
一成?
周大牛的心脏猛跳了两下。
这纸要是真能做出来,光京城的用量就是天文数字。
一成利润,够他老周家世世代代吃香喝辣了!
可就在陈炎以为他要磕头谢恩的时候,周大牛的手指却在膝盖上死死攥紧了,脸上浮现出比死了爹还难看的为难之色。
陈炎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嗤笑一声:“怎么?嫌这块大饼不够香?还是觉得钱扎手?”
“不不不,世子爷出手阔绰,小人便是肝脑涂地也报答不完啊!”
周大牛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小人这作坊,不完全是小人的。”
“背后有东家?”陈炎挑了挑眉。
周大牛浑身一颤,抬头看了陈炎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
陈炎乐了,他伸手拍了拍周大牛的肩膀。
“周掌柜,你是个聪明人。本世子既然派人找到你,你背后那点事儿,我会不知道?”
“整个大雍,除了养心殿里坐着的那位,你觉得还有谁的大腿,比本世子更粗?”
周大牛的脸色变了又变,额头上的汗更密了。
沉默了足足十几个呼吸后,他终于开口了。
“世子爷!小人这作坊……真正的大东家,是三皇子殿下啊!”
陈炎拍肩膀的手停住了。
三皇子?
赵元培。
陈炎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皇子乃是德妃之子,排行第三,今年二十二岁。
据说文采出众,诗词歌赋样样拿得出手。
但跟那些酸腐文人不同,此人极善揣摩太元帝的心思。
太元帝要削藩,满朝皇子里头,跳出来最积极支持的恐怕就是他。
朝中大半的文官都看好这位三殿下,私下里甚至已经开始站队了。
“原来是他啊。”
陈炎摸了摸下巴,随即说道:“三皇子那边,你不用管。”
周大牛一脸苦相,“世子爷,三殿下的脾气,小人是见识过的。他要是知道小人把作坊卖给了您,小人全家都得沉了护城河啊……”
“怕什么?”
陈炎安抚道:“这作坊你该怎么运作就怎么运作。至于三皇子那边……本世子亲自去找他聊聊人生,保证让他开开心心地把作坊双手奉上。”
周大牛的瞳孔猛地一缩,差点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他要让三皇子主动交出产业?
这世子爷莫不是在说梦话?
“那……那小人就静候世子爷佳音了。”
陈炎点了点头,随后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周大牛立刻低下头。
陈炎沉声说道:“今天你在宁王府听到的、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要是三皇子问起,你就说我找你定制几刀擦屁股用的软纸。”
“要是这件事从你嘴里传出去半个字……”
陈炎没说下去,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周大牛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人明白,小人就是烂在肚子里,缝上嘴,也绝不吐露半分。”
“行了,起来吧。”陈炎摆了摆手,“老赵,送周掌柜走后门离开。”
赵管家应了一声,领着周大牛出去了。
“红韵。”
“把三皇子赵元培的详细情报给我拿过来。他在朝中的势力、私下的产业、跟哪些大臣走得近,全都要。”
“属下这就去取。”
红韵的声音刚落,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陈炎回到书房,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刚喝了两口,红韵就回来了。
一本册子被放在了桌案上。
陈炎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三皇子赵元培的势力范围,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朝中六部里,吏部和礼部都有他的人。
国子监里,至少三分之一的学子出自他笼络的门生故吏家中。
京城的商铺产业更是遍地开花,茶楼、绸缎庄、瓷器行,甚至连城南最大的粮铺都挂在他门客的名下。
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太元帝没有立储,所有皇子都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肯定要发展自己的势力。
可当陈炎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猛地停住了。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下来。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红韵。
“红韵,你确定……这最后一条记录,你确定不是暗卫喝假酒写出来的?”
红韵愣了一秒,随即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回世子,此消息乃宫中核心暗桩拼死送出来的,并且经过三次反复核验,绝无半点差错。”
陈炎缓缓合上册子,语气中满是疑惑,“那不应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