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漪垂下眼帘,睫毛轻颤了一下。
太元帝放下茶盏,语气罕见地柔和了几分。
“清漪,朕问你一句话,你给朕说实话。”
“你是不想去北境,还是不想嫁给陈炎?”
这句话,像一枚针,精准地扎在了赵清漪的心窝上。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话。
要说不想嫁,其实她对陈炎的感觉还不错,尤其是陈炎为民做主的那一刻。
可要是说她想嫁,她也真不愿意离京。
今天她听宫里几个嬷嬷说了以前公主外嫁的惨状,有些公主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次回京,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思来想去,她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都有。”
太元帝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儿,目光里多了几分旁人永远看不到的温情。
“过来,坐下说。”
他指了指御案旁的圆凳。
赵清漪犹豫了一瞬,走过去坐了下来,腰板却挺得笔直,跟坐在校场的擂台上似的。
“你打小就跟着禁军统领学刀法,八岁能开三十斤硬弓,十二岁在秋猎上一箭射翻了一头野猪。”
太元帝掰着手指数,“你那三个驸马候选人,一个被你打脱臼了,一个被你踹进了池塘,还有一个……”
“那个是他自己摔的。”赵清漪插了一句。
“行,他自己摔的。”
太元帝嘴角抽了一下,“朕当时就头疼,满朝文武的儿子,没一个扛得住你一拳的。”
赵清漪低下头,两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摆,没吭声。
太元帝叹了口气,伸手从案上拿过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赵清漪接过来一扫,顿时瞪大了眼。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份“战报”,只是这不是北境的军报,而是京兆府送来的案卷。
上面记录的是陈炎昨夜带着亲卫冲进礼部尚书府,救下林晚晴的全过程。
从踹门到制服家丁,从人工急救到逼王崇德就范。
每一个细节都被皇城司的密探记得清清楚楚。
赵清漪的视线在“世子以口鼻渡气之术救活溺水女子”那一行停留了几息,眉头拧了起来。
“他……用嘴救人?”
太元帝端起茶盏,有些难以置信的说道:“朕也觉得荒唐,可那姑娘确实被他救活了,皇城司的人事后复查,说那女子当时确实已经没了脉息。”
赵清漪攥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父皇是怀疑什么?”
“这法子,朕闻所未闻。”
“不过朕已经让太医院的人去研究了。”
太元帝放下茶盏,正色道,“不管这小子是从哪儿学来的邪门歪道,但他能让人起死回生,就不是废物。”
赵清漪把纸放回桌上,抿着嘴,半天没出声。
太元帝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你也见过他了,说说你对他什么印象。”
“什么印象?”
赵清漪沉默了两息,干巴巴地吐出四个字。
“时而吊儿郎当,时而正经严肃。”
“有时候就跟个小流氓似的讨人厌,但有时候又像个顶天立地的大侠,为民做主。”
“儿臣也说不好了。”
太元帝被她这不加修饰的评价逗乐了,哈哈大笑了两声。
“你这张嘴,跟你娘一模一样,嘴上不饶人。”
笑声收住后,太元帝的表情渐渐沉了下去。
“清漪,朕今天跟你交个底。”
他压低了声音,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被刘达挥退了,只剩下父女二人。
“陈炎这个人,朕最初确实没把他当回事。一个纨绔,废物,扶不上墙的烂泥。朕当初把你嫁给他,也是想着没有人敢娶你,怕你成为天下的笑料。”
赵清漪没有表情变化,这些事她猜得到。
毕竟她暴力的名声也不太好。
“可这段时间……”
太元帝继续说道:“这小子,越来越让朕看不透了。”
“他在朝堂上把御史台搅得鸡犬不宁,在国子监让孙永康追着拜师,敲诈了王崇德十万两银子又能全身而退。”
“朕现在让你嫁给他,不光是为了削藩。”
赵清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朕需要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这个人。看清他到底是真废物,还是在扮猪吃虎。”
“你从小练武,身边又有朕拨给你的暗卫高手。嫁过去之后,宁王府里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夜里几时熄灯几时起床,全都给朕记下来。”
赵清漪坐在凳子上,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原来在父皇的心中,自己早就是一颗棋子了。
“儿臣明白了。”
赵清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太元帝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清漪。”
“你娘临走的时候跟朕说过一句话。”
太元帝的声音忽然哑了一瞬,“她说,别让清漪嫁一个她打不过的人。”
赵清漪怔住了。
太元帝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常言道爱屋及乌,赵清漪的母后是他的元后,最爱的女人。
元后早薨,他对这几个孩子,向来宠溺有家。
起初给晋阳与陈炎赐婚,虽然也有政治联姻的因素,可陈炎毕竟是宁王世子,出身不错,未来必定是人中龙凤,也不算委屈了晋阳。
可谁知道虎父犬子,陈炎子不类父。
于是他就取消了晋阳与陈炎的婚约,想着把陈炎赐给极大可能嫁不出去的宁安。
现在陈炎又表现出人中龙凤之姿,他也有些把控不住了。
但愿自己没有做错吧。
……
宁王府,后院。
陈炎刚从练功房出来,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正吹着夜风往卧房走。
红韵从暗处闪了出来,脸上破天荒地带了一丝古怪的神情。
“世子,属下刚收到消息。”
“嗯?”
“宁安公主今天去了养心殿,跟陛下密谈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陈炎擦着脖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跟老登聊什么了?”
“属下的人没能靠近养心殿内部,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有一件事……”
红韵停顿了一瞬,“公主出宫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寝宫。”
“而是她……带着两个暗卫,正在咱们王府外面转悠。已经绕了三圈了。”
陈炎挑了挑眉。
他猛地扭头看向院墙的方向,眼角抽搐了两下。
“大半夜的,她围着我家转圈?”
“是。”
“她是来踩点的还是来相亲的?”
红韵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以宁安公主的脾气,大概率……两者兼有。”
陈炎弯腰捡起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
“让人盯着她,别打草惊蛇。她爱转就转,转到天亮也别拦。”
他转身往卧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她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没有?”
红韵点头。
陈炎咂了咂嘴,默默把卧房的门闩多上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