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崇德指着陈炎,老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赵文渊、钱宝来、郑博安几个人更是群情激愤,恨不得将陈炎撕碎。
太元帝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陈炎身上,沉了两息后开口道。
“陈炎,你弹劾十二位朝廷命官,总得拿出个理由来。”
“朕听着呢,你说。”
这四个字一出口,安崇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陛下竟然让他说?
赵文渊下意识地想开口拦截,但太元帝的目光横扫过来,让他的嘴立刻闭上了。
陈炎直起腰板,朗声道:“陛下,安国公弹劾臣有三桩罪。臣全认了,一个字都不狡辩。”
“但是同样的罪行,满朝文武可不是只有臣一个人犯过。”
“凭什么只治臣的罪,他们就当没事人?”
安崇德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陈炎站起身,转向安崇德,目光冰冷。
“安国公,您说臣在国子监殴打了您的孙子安文博,藐视皇恩,目无法纪。这条罪臣认了。”
“那臣倒想请教您了!”
“太元三年时,安家长公子安泰因为在琼林宴上看不惯翰林院编修赵鸿文的文章,当着三十六名进士的面,将人打得吐血。”
“赵鸿文至今腿脚不便,拄着拐杖上朝。”
“琼林宴也是陛下亲设的场合,安泰在陛下的宴席上行凶,您安家怎么没说目无法纪?”
此话一出,安崇德的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
安泰当年那件事,安家花了大力气才摁下去。没想到被陈炎翻了出来。
赵鸿文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低着头,手指攥紧了笏板的边缘。
陈炎没给安崇德喘息的机会,继续开炮。
“太元五年,安家二公子安泽在京城跑马场与工部侍郎的儿子发生口角,一马鞭抽在人家脸上,直接抽瞎了一只眼。”
“工部侍郎上奏弹劾,被您安家联合三个御史压了下来,最后不了了之。”
“太元八年,安文博在国子监欺负同窗孙启中,把人的胳膊掰折了,孔祭酒上报朝廷,结果呢?”
“安国公您亲自去了一趟国子监,第二天孔祭酒就改了口,说是同窗之间切磋武艺,意外受伤。”
陈炎一口气说了三件事,每一件都有时间、有地点、有受害者。
殿内那些本来跟着起哄的官员,一个个表情僵住了。
安崇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铁黑。
“够了!”
安崇德上前半步,声音如擂鼓般炸开。
“陈炎,你为了脱罪,不惜翻出多年前的旧账,混淆视听!那些都是陈年旧事,早已结案,与今日之事毫无关系!”
陈炎冷笑了一声。
“结案?安国公,您安家打人就是陈年旧事,我陈炎打人就是三桩大罪?大雍律法,是给您安家一个人定制的吗?”
安崇德的嘴唇颤了一下,一时竟接不上话。
陈炎转过身,目光扫向赵文渊。
“赵尚书,您附议弹劾本官强征重税、逼迫商户歇业,导致百姓无粮可买。这条罪臣也认了。”
赵文渊挺了挺胸膛,正要端官腔表态,陈炎的声音已经砸了过来。
“但是赵尚书,太元六年,您主管户部期间,江南三省的商税一夜之间暴涨三成。两千余户商铺被迫关门歇业,江宁城连续半个月买不到棉布。”
“当时的南京知府上折子弹劾您横征暴敛。”
“结果那份折子被您的人在通政司就给截了下来,知府本人第二年就被调去了穷乡僻壤。”
赵文渊的脸唰地白了。
他嘴巴开合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
“一派胡言!那是朝廷的正常税改!”
“正常?”
陈炎歪了歪头,“那本官在东市征税也是正常执法啊。您能涨三成,我不过是让人按规矩交税,怎么到我这儿就成了逼民造反?”
赵文渊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陈炎,指头都在哆嗦。
“你少偷换概念!”
陈炎根本不给他接话的机会,目光已经转向了钱宝来。
“钱寺卿,您刚才说跟我八竿子打不着,我攀扯您了。”
钱宝来梗着脖子,“本官确实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那太元七年,太仆寺马场的军马贪腐案,三百匹战马被以次充好卖给了边军。”
“您经手的那批银子,一共两万三千七百两,入了太仆寺的公账了吗?”
钱宝来的脸刷地变了颜色,嘴角猛抽了两下。
“你……你胡说!”
陈炎懒得跟他废话,目光继续往下扫。
“郑博安,太元四年,你弹劾通州知府贪污,结果第二年通州知府被罢官后的家产,有一半进了你郑家老宅。”
郑博安的双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王元鹤,你去年替一个商人写了一封保书,那商人私运铁器出境,被查获后当场招供,说花了八百两买通了一个礼部的官员。那个官员,是不是你?”
王元鹤的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陈炎一口气点了六个人的名字,每一条都有案有据,时间精确到年月,银两精确到两。
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跟着附议的官员,一个个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安崇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最后一丝从容终于裂开了。
他猛地转向太元帝,声音嘶哑。
“陛下!陈炎此举分明是信口开河,诬陷朝廷命官!他手里根本没有证据,全凭一张嘴就想给臣等定罪!”
赵文渊赶紧跟上,“陛下,臣恳请陛下严查陈炎造谣之罪!他这是狗急跳墙,拖人下水!”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那些被点名的官员纷纷跪地喊冤。
陈炎站在人堆中间,面对四面八方的怒火和叫骂,脸上竟然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太元帝的目光从群臣身上缓缓扫过,最后重新落在陈炎身上。
“陈炎,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陈炎撩起衣摆,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他跪得比刚才更端正。
“回陛下,有的有,有的没有。”
安崇德冷笑出声,“听见了吗?他自己都说没有证据!陛下……”
“但是。”
陈炎立马打断了安崇德话,继续说道:“安国公弹劾臣的三桩大罪,不也是只有人证没有铁证吗?”
“臣打安文博,他确实有,臣征税导致商户歇业,有事实,臣入天牢提审周建功,有手令在案。”
“但安国公说周建功之死与臣有关,证据呢?”
“臣提审完毕后正常离开天牢,狱卒可以作证。周建功究竟怎么死的,刑部查了吗?仵作验了吗?”
安崇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声。
陈炎抬起头,直视太元帝。
“陛下,臣今日的请求很简单。”
“臣犯的罪,臣认。该罢官罢官,该降职降职,该哪一条律法,照哪一条来。”
“但臣请陛下一视同仁。”
“同样是在圣人之地打人,安家打了三次,最重的一次把人打瞎了眼,至今逍遥法外。”
“同样是征税导致商户歇业,赵尚书涨了三成税,知府被贬千里,至今无人追究。”
“臣是大雍的京兆府尹,他们也是大雍的国公、尚书、寺卿、御史。”
“同罪同罚,这四个字,陛下教过臣。”
“若陛下觉得臣该死,臣绝无二话。但臣死之前,请陛下将这些人一并按律论处。”
“否则,臣就算死了,也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