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到鸿胪寺,快马加鞭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陈炎硬是走了小半个时辰。
张贵跟在后面,马都快走出内伤了。
“大人,您能不能快点啊?再这么溜达下去,北狄那帮人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陈炎慢悠悠地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公主殿下那是在泻火,我这时候冲进去拉架,不是扫她面子吗?”
张贵嘴角抽了两下,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两人走到鸿胪寺门口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动静。
准确地说,不是动静。
是惨叫。
“啊……公主殿下饶命!”
“我的鼻子!我的鼻子断了!”
“救命啊!大雍的公主疯了!”
紧跟着,就是赵清漪那中气十足的怒喝声。
“疯了?本宫让你看看什么叫疯了!”
“你们北狄还敢向本宫提亲?鹿鸣谷伏击宁王的仇还没算呢。”
“你拓跋野有几颗脑袋够本宫砍的?”
陈炎和张贵互相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很默契地停在了鸿胪寺大门外,谁也没有迈进去的意思。
陈炎伸长脖子,透过半敞的大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一看,直接让他的瞳孔放大了两倍。
只见鸿胪寺大堂里的场面,简直可以用“惨绝人寰”来形容。
桌椅板凳横七竖八,至少三张红木椅子缺了腿。
大堂正中的那尊铜鹤香炉滚落在墙角,炉盖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地上满是碎茶杯,碎茶壶。
那个叫阿古烈的北狄人,现在正趴在墙根底下,脑袋上顶着一个包,两只手护着头,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刺猬。
另外两个北狄武士被一张翻倒的八仙桌压住了腿,正拼命往外爬,但爬了半天只爬出一只手来。
而拓跋野,堂堂北狄的大王子,此刻正被赵清漪按在大堂的柱子上。
他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左眼青紫,右边脸颊高高鼓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丝。
那件曾经威风凛凛的银白色王族战袍,现在上面全是茶渍和脚印。
“太他妈残暴了!”
陈炎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与此同时,赵清漪左手揪着拓跋野的衣领,右手高高扬起,五指攥成拳头。
“说,谁让你们跟本宫提亲的?”
拓跋野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里含混不清地蹦出几个字。
“我……我招……”
赵清漪耳朵一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拓跋野使出全身力气,把嘴张到最大。
“窝……窝招了……”
因为嘴唇肿得跟香肠似的,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听起来就像是“我操了”。
赵清漪的脸色当场就黑了。
“你说什么?你还敢骂本宫?”
拓跋野的瞳孔猛缩,拼命摇头,两只手在胸前疯狂摆动。
但他嘴实在张不利索了,越急越说不清楚。
“不……不系……窝……窝系说窝招……”
赵清漪只听到了“不是”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含糊不清的声音,其中隐约夹杂着几个听起来极其不雅的发音。
下一秒,拓跋野的脸上又多了一个拳头的印子。
“敢骂本宫?你是真不想活了!”
拓跋野的脑袋嗡地一声,整个人直接从柱子上滑了下去,靠在地上,满脸都是绝望。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受过的委屈,加在一起都没有今天这一上午多。
他堂堂北狄大王子,铁血军团的继承人,打过狼,杀过熊,在草原上被称为“苍穹之鹰”。
今天被一个女人按在柱子上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关键他还不敢还手。
这是大雍的公主,大雍皇帝的亲闺女。
他要是在鸿胪寺里动了公主一根手指头,别说和谈的事儿了。
北狄使团能不能活着出京城都是问题。
阿古烈在墙角哭出了声:“大王子,要不……要不你就说出来吧……”
拓跋野恨不得爬过去把阿古烈的嘴缝上。
他咋没说,这不说了挨揍挨的更狠了吗?
大门外,陈炎看完了这一切。
他缓缓收回目光,默默地退后了两步。
张贵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表情出奇一致,都是那种见了鬼的震惊。
陈炎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张贵,你说……本世子以后要是惹她生气了,她会不会也这么揍我?”
张贵可怜巴巴地看着陈炎,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会”这个字。
但他那眼神已经把意思表达得非常充分了。
那是一种看死刑犯最后一顿饭的眼神。
陈炎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难怪三任驸马候选人全被打进了太医院。
他现在完全相信这个传言了。
不,不是传言。
这是事实,铁一般的事实。
正想着,鸿胪寺卿魏明远从侧门窜了出来。
这位鸿胪寺的一把手,此刻的形象极其狼狈。
官帽歪了,胡子上沾着茶叶渣子,左手袖子上还有一道被香炉擦过的灰痕。
他一看见陈炎站在门外,整个人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冲了过来。
“陈大人!陈大人!您怎么在外面站着?快进去拉一把啊!”
陈炎往后又退了一步:“魏大人,我在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魏明远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再不进去拉,拓跋野就要被公主殿下打死了!”
“打死了也是他活该。”陈炎双手抱胸,一脸理所当然。
魏明远差点把官帽揪下来扔地上。
“陈大人,他是北狄大王子!使臣!在我鸿胪寺被殴打致死,这是外交事件!两国邦交,您懂不懂?”
“懂。”陈炎点头。
“那您倒是进去啊!”
“我不敢。”
魏明远整个人石化了。
宁王世子,陈霸先的独子,昨天刚在校场上一拳打倒北狄七大高手之一的猛人,说他不敢?
陈炎指了指大堂里正在施暴的赵清漪,一脸认真。
“魏大人,你看看那位,那是我未婚妻。我要是进去拦她,她不打北狄人了,改打我了怎么办?”
魏明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以宁安公主的脾气,这件事完全有可能发生。
里面又传出一声惨叫。
是拓跋野的声音。
“窝真的系招了!窝招了!你听窝说!”
紧跟着,就是赵清漪的怒吼,“还骂!你一个北狄蛮子,嘴里到底在嘟囔什么?学会大雍的话再来跟本宫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