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青年仿若未闻,依旧沉浸在游戏对局之中。
袁姗姗上前半步,伸手轻轻触碰他的胳膊。
“小军,我是姐姐……”
这一次,袁小军终于有了反应。
他猛地摘下耳机,猛然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满是被打扰的烦躁与戾气。
当看清袁姗姗的脸庞时,烦躁瞬间化作刺骨的厌恶与鄙夷。
“你来干什么?”他嗓音沙哑冰冷,毫无温度。
“我没有你这个姐姐,别过来乱认亲戚。”
袁姗姗脸色骤然惨白,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小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明明是……”
“我们是什么?”
袁小军猛地起身,动作幅度极大,带得身后椅子重重翻倒,刺耳声响引得全场之人转头观望。
他手指死死指着自己的鼻尖,冲着袁姗姗低吼咆哮。
“从我七岁那年开始,整个渌水县谁不知道,我爹是毒死两个小孩的杀人犯!我就是杀人犯的儿子!”
“从小到大,人人戳我脊梁骨,上学被同学孤立殴打,成年之后无人愿意录用!我变成现在这副颓废模样,到底拜谁所赐?!”
“我没有你这个姐姐,更没有那个杀人犯父亲!你们能不能离我远点,就当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句句冰冷刻薄的话语,如同锋利刀刃,狠狠扎进袁姗姗的心脏。
她再也克制不住情绪,捂住嘴巴,压抑的呜咽声缓缓溢出。
周围人群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这不是袁松家的那个小子吗?脾气还是这么暴躁偏激。”
“他姐姐也够可怜的,摊上这种冤案,一家人都被毁了。”
旁人的议论声,让袁小军的羞耻与愤怒彻底爆发,脸颊涨得通红。他狠狠瞪了一旁的夏晚晴一眼,眼神充满敌意,认定两人是一伙之人。
他抓起桌上的香烟与打火机,转身便要快步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纤细、干净漂亮的手,稳稳拦在了他的身前。
出手之人,正是夏晚晴。
“让他走吧,姗姗姐。”
夏晚晴没有直视暴怒的袁小军,伸手扶住身形摇晃、情绪崩溃的袁姗姗,嗓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袁小军身形一顿,愣在原地。他压根没料到,眼前这位容貌精致得过分的女人,竟然会主动为自己解围。
夏晚晴没有多看他一眼,从容从随身手包中抽出纸巾,轻柔地为身旁的袁姗姗拭去脸上泪痕。
她没有空谈大道理,也绝口不提案件相关的半个字。
只是随手拉过一把空椅,安然坐在袁小军方才的座位旁,顺带弯腰,将那把翻倒在地的椅子轻轻扶正。
而后她便静静落座,目光平淡地落在电脑屏幕上——界面赫然显示着刺眼的失败字样。
袁小军停下了欲要离去的脚步。
他完全摸不透这个女人的意图。
周遭网吧依旧喧嚣嘈杂,键盘敲击声、谩骂嘶吼声交织不断。
夏晚晴就这般安静端坐,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屏障,将周遭的污浊与吵闹尽数隔绝。
她掏出手机,垂眸专注凝视屏幕,神情淡然且认真。
时间缓缓流逝,约莫五分钟过后,袁小军心底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狠狠吸了一口手里的烟,随即将烟头粗暴摔在地面,抬脚用力碾灭星火。
“看够了没有?要看滚回自己家去看!”
夏晚晴这才缓缓抬眸,澄澈透亮的桃花眼平静望向他,脸上无半分多余情绪,清冷又淡然。
她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冷藏冰柜,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轻轻搁置在袁小军面前的桌面上。
“你姐姐一直很担心你。”
她声线轻柔,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抵人心。
“她说,自从二十年前那件事发生后,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怕你误入歧途,怕你衣食无着,怕你在外受人欺负。”
袁小军伸手抓起那瓶矿泉水,仰头猛灌一大口,喉结用力上下滚动。
他眼神飘忽闪烁,刻意避开夏晚晴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恰在此时,电脑页面自动刷新,跳转至下一局游戏对局。
袁小军下意识坐回座椅,戴上耳机,双手重新落回键盘与鼠标之上,妄图借游戏麻痹神经,逃避眼前的一切。
“Victory!”
一局对战落幕,他操作的角色杀伐凌厉、拿下完胜。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剩麻木漠然,随手退出对局,预备开启下一局。
夏晚晴始终沉默不言,默默又递上一瓶凉水。
袁小军依旧一言不发,仰头一饮而尽。
第三局、第四局……
夏晚晴就这般安静陪在一旁,宛如最有耐心的猎手,不动声色,静待猎物主动卸下防备、走出心防堡垒。
终于,又一局游戏惨败收场。
屏幕上灰暗刺眼的失败二字,成了压垮袁小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向键盘!
砰!
沉重的撞击声骤然响起,键盘被震得微微弹跳,数枚键帽径直崩飞脱落。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布满猩红血丝,对着漆黑的电脑屏幕低声嘶吼。
“担心我?那又有谁曾经担心过我!”
“你们根本不知道,那四十八个小时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们什么都不清楚!”
这一次,他的嘶吼里褪去了往日纯粹的愤怒与怨恨,夹杂着深埋二十年、极致刺骨的恐惧。
一旁的袁姗姗被他失控的模样吓得一颤,下意识想要上前安抚。
夏晚晴抬手将她拦下,轻轻摇头示意。
她注视着几近崩溃的青年,嗓音依旧轻柔,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力量。
“我们知道。”
“我们清楚,你被关在密闭漆黑的小屋中,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他们禁止你入睡,不给你一口吃食,只要你闭眼,便用强光直射你的双眼。”
“他们还刻意欺骗你,谎称你的父母已经抛弃了你,威逼你只要按照他们的要求作证,就放你回去见母亲。”
袁小军猛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眸中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些藏在他心底二十年、从未对任何人倾诉、连至亲姐姐都未曾告知的噩梦,眼前这个女人竟然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