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昭没理贺父，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爹腾了个位置。
贺父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下，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过顾茫手里的针。
顾茫的第二针已经落下。
这次扎在小腿外侧，指尖轻轻一捻，贺夫人又“嘶”了一声，这次不是疼，是酸，酸得整条腿都在抖，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酸……好酸……”她咬着牙，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但眼睛亮得吓人。
顾茫没说话，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每一针都扎在不同的位置，有的深，有的浅，她的手稳得像钉在桌子上，每一针下去都精准得可怕。
贺父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不懂医术，但他看得出，这个年轻姑娘的手上功夫，比岛上那些所谓的神医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半个时辰后，顾茫收了针。
“动一下脚趾。”她说。
贺夫人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十年没有知觉的腿。
她试着动了动——
大脚趾微微颤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贺父“蹭”地站起来，椅子又倒了，他没顾上扶，眼睛瞪得像铜铃。
贺昭的手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再动一下。”顾茫说道。
贺夫人的大脚趾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连带着第二个脚趾也跟着颤了颤。
贺夫人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脚趾，看它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地动。
贺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脚，声音都在发抖：“动了……真的动了……”
贺昭站在旁边，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母亲瘫痪了十年的腿终于恢复了。
贺母躺在床上，眼泪糊了满脸，但她笑着，笑得眉眼弯弯，像年轻了十岁。
贺父哭完了，对顾茫又鞠了一躬，这次弯得比刚才还低：“顾小姐，您的大恩大德，贺家没齿难忘。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贺家能做到的——”
“有。”顾茫收了针，声音平淡，“我和我朋友需要一个住的地方。”
她看了眼旁边的顾子峰和许少白。
贺父一愣，随即大喜：“住的地方？有有有！贺家有的是院子！几位想住多久住多久！我这就让人收拾——”
“还有，”顾茫看了他一眼，“我的身份，不方便公开。”
贺父多精明的人，立刻明白了。
他连连点头：“明白明白，顾小姐放心，对外就说您是昭儿请来的大夫，专门给夫人治腿的。谁敢多嘴，我扒了他的皮！”
贺母也挣扎着要坐起来，被顾茫按住了：“别动，刚扎完针，躺着。”
贺母只好躺着，拉着顾茫的手不肯放，眼眶红红的：“顾小姐，您就安心住下，当自己家一样。我让老贺给您安排好，吃的穿的用的，您缺什么尽管说——”
她说着说着，目光忽然落在贺父手里那桶已经糊成一团的泡面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拿的啥？”
贺父手忙脚乱地把泡面往身后藏：“没啥没啥，就是……就是路过捡的……”
“我都看到了！”贺母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老坛酸菜牛肉面！给我！我要吃！”
贺父故意摆手：“夫人，你不能吃，这东西不干净，外面来的——”
“我不管！”贺母像个小孩一样耍赖，“我腿都好了，吃个泡面怎么了？十年没吃了！我就想吃一口！”
“可是——”
“给我！”
贺父看了看顾茫，又看了看贺昭，一脸“你们倒是帮我说句话啊”的表情。
最后似实在拗不过，贺父叹了口气，把泡面从身后拿出来，桶已经歪了，汤洒了大半，面条糊成一团，卖相惨不忍睹。
他小心翼翼地端到贺母面前，嘴里还嘟囔着：“就一口啊，就一口……”
贺母一把夺过来，叉起一大坨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真好吃……”
贺昭站在旁边，看着他爹一脸心疼又忍不住偷偷笑的样子，又看了看他娘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明明就是故意给他娘带的，还装成这样，这就是两口子的情趣吧。
贺父被儿子看得有点不自在，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还不去给顾小姐安排住处？”
……
院子里，搜查官们还缩在墙角等着。
他们看到贺昭出来，又看到贺父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忍什么。
为首的搜查官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看见没？都哭了！肯定是治砸了！”
“我就说嘛，”旁边的人附和，“那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本事？装神弄鬼的，这下露馅了吧？”
“活该！敢打我们，这下有她好果子吃了！”
几个人越说越兴奋，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就说那丫头不行，一看就是个骗子！”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少爷怎么想的，居然信她！”
“外来者嘛，能有什么好东西？肯定是来岛上捣乱的！”
“这种人就得杀了！以绝后患！”
“对！杀了她！”
为首的搜查官搓着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正准备上前跟贺昭邀功，就听到贺昭淡淡地开口：
“你们说得对。是不该留。”
几个搜查官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少爷英明！”为首的连忙凑上去，“少爷，您把人交给我们处理就行，保证办得干干净净——”
“放心。”贺昭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会处理干净。你们先出去，在外头等着，人随后就到。”
搜查官们对视一眼，脸上都是压不住的兴奋。为首的连连点头：“好好好，少爷放心，我们就在外面等，保证给您办妥！”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身后的手下也跟上来，一个个眉飞色舞，压低声音讨论着。
“待会儿那小妞落到咱们手里，可得好好玩玩……”
“可不是嘛，让她嚣张！老子先卸她一条胳膊！”
“我要她那双手！扎针扎得挺厉害是吧？老子把她手指头一根根掰断！”
“还有罗强家那小丫头，长得水灵，带回去给老大儿子做童养媳正合适——”
“对对对，那小丫头养两年就能用了，老大这回可捡着便宜了——”
“哈哈哈哈——”
几个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笑声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为首的也跟着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已经开始盘算回去怎么跟儿子说这个好消息了，那丫头虽然瘦了点，但养养就好了，到时候生个大胖小子，他也能抱孙子了。
几个人说着笑着，已经走到院墙拐角。
再往前穿过那条巷子，就是贺家大门了。
“砰。”
一声枪响。
笑声戛然而止。
为首的搜查官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在脸上。
他低头一看，旁边那个正说要把顾茫手指头掰断的手下，脑袋上多了个洞，直挺挺地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