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茫看着眼前乌泱泱一排男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她真想多了?
那个麻子男人根本不是厉霆寒?
要不然,以厉霆寒那个醋坛子的脾气,别说六个,就算一个男人靠近她,他都能把房顶掀了。
可现在呢?
六个!六个活生生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穿红着绿,搔首弄姿,而她那个疑神疑鬼的丈夫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她咬了咬牙。
不行,戏已经开场了,就算演也得演到底。
“姐姐~想先从哪个开始呀?”最前面那个穿白衣的往前凑了一步,手里的折扇“啪”地打开,扇面上画着一枝红梅,香气扑鼻。
顾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角那把椅子:“你,坐那儿。”
白衣男人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坐过去了。
“你,去倒茶。”她又指了那个穿黑衣的。
“你,站窗口。”一个抱琵琶的去窗边站着。
“你,把琵琶弹起来。”
“姐姐想听什么?”
“随便。”
琵琶声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倒也确实好听。
顾茫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站着一排男人,有的倒茶,有的弹曲,有的扇风,有的就干坐着,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笑。”她面无表情地说。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露出了职业微笑。
顾茫端起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那些男人,是笑她自己。
她也二十几的人了,居然在做这种事。
“大声点。”她冲弹琵琶的说。
琵琶声大了几分。
“再大声点。”
琵琶声更大了,几乎震耳朵。
顾茫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她不信,这么大的动静,那个男人能听不见。
……
门外,许少白和顾子峰并排站着。
许少白双手捂着耳朵,脸皱成一团,像是有谁在拿刀子剜他的心。
他嘴里念念有词:“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对不起你厉霆寒,你回来可别怪我,是你老婆自己要的,我拦不住……”
顾子峰拄着拐杖,面无表情,但握着拐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琵琶声、笑语声、杯盏碰撞声,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少白从指缝里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顾子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小妹开心就好。”
许少白:“……”得,这位更是重量级。
……
一连三天,顾茫的房间里都是欢声笑语。
琵琶声从早响到晚,中间还换了曲子,从《十面埋伏》弹到《春江花月夜》,又从《春江花月夜》弹到《金蛇狂舞》。
来送饭的佣人每次路过都要伸长脖子往里看一眼,然后捂着嘴笑着跑开。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谢府。
谢渊的房间里,阳光从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一张紫檀木的软榻上。
谢渊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依旧深沉。
他看着面前垂手站立的麻子男人,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你真不管?”
麻子男人没有看他。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一个老大夫正蹲在他面前,一根银针扎在他手臂的血管里,另一头连着一个小小的瓷瓶。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慢慢流进瓷瓶,一滴,两滴,三滴。
老大夫的手很稳,但额头上全是汗。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银针的角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瓷瓶里的液面,生怕出一点差错。
这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每次都要抽大半瓶。
他不知道这些血拿去做什么,但他知道,抽血的人从来不吭一声。
麻子男人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风吹不弯的松。
谢渊叹了口气,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声音很轻:“其实你真不用管我。我这身子,拖了这么多年,早就算了。何必呢。”
麻子男人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让老大夫抽血。
血从血管里流出来,顺着细管往下淌,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母亲当年对不住你。”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我留下来,是应该的。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使命。”
谢渊的眼眸暗了暗,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瓷瓶里的血从少变多。
“你和你母亲,真像。”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倔,一样的……让人心疼。”
麻子男人没有回答。
老大夫终于收了针,用一块白布按住他手臂上的针眼,小心翼翼地包扎好。
他站起来,把瓷瓶放进一个冰凉的铁盒里,盖上盖子,拎着盒子快步走了出去。
麻子男人放下袖子,扣好袖扣,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事,不用你操心。”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会处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苦笑。
这孩子,和他母亲一样,嘴上说着“这是我应该做的”,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他这副惨败的身体,现在居然需要一个后辈来救……
……
方家。
满地都是碎玻璃。
方如意站在梳妆台前,头发散乱,眼睛血红,脸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还在哆嗦的嘴。
她面前的镜子碎成了无数片,映出无数个她自己——无数个裹着纱布、面目狰狞的自己。
“啊——!”她又尖叫了一声,抓起梳妆台上最后一个完好的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瓷瓶炸开,碎片溅到她的脚踝上,划出一道血痕,她感觉不到疼。
“我要她死!我要她死!”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指甲刮过铁皮,“顾茫,我要你死!你听到了吗!我要你死!”
佣人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有人小声说:“小姐,我们都找遍了,真的找不到……那个人像是从岛上消失了一样……”
“废物!都是废物!”
方如意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凳子砸在一个佣人背上,那人闷哼一声,趴在地上不敢动。
“我再给你们三天!找不到她,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佣人们浑身发抖,谁都不敢出声。
“够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方知遇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