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生是被一阵敲击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节叩击木板,咚、咚、咚,三下一停,隔几秒再来三下。他翻了个身,以为是隔壁老王家在修什么,可声音太近了——不是隔壁,是头顶。
他租的这间房是城中村自建楼的顶楼,加盖的铁皮阁楼,楼上只有天台上晾着的几床破棉被,哪来的人?
陈长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铁皮上凝着水珠,在路灯映照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敲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铁皮上缓慢地爬。
他打开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沙沙声从天台这头爬到那头,又爬回来,周而复始。陈长生裹紧被子,把耳朵埋进枕头里,那声音却像长了脚,顺着枕头钻进颅腔,一直爬到梦的最深处。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口棺材前面。
棺材是黑漆的,搁在两条长凳上,棺材盖斜开着一条缝,缝里伸出一只手——青灰色的,指甲很长,朝他招手。他想跑,腿却迈不动,那只手越伸越长,眼看就要抓住他的衣领——
陈长生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铁皮阁楼唯一的窗户照进来,照出空气中缓缓飞舞的灰尘。手机上有六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家打来的。
他回拨过去,那头是堂哥陈长贵的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长生,你爹没了。回来吧。”
陈长生攥着手机愣了半晌,没哭。他爹陈老栓今年七十三,肺不好,咳了十几年,医生早说过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可他还是愣了很久,愣到堂哥在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他才说:“知道了,这就回。”
挂了电话,他又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竟然是夜里那个梦——,青灰的手,朝他招啊招。
陈长生家在豫西山区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从县城下了大巴还要走二十里山路。他走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门口挂着白纸糊的招魂幡,在夜风里扑啦啦响。
院子里支起了灵棚,棺材就停在灵棚正中。他爹躺在那口黑漆棺材里,穿着寿衣,脸上盖着黄纸,两只脚露在外面,脚上是一双新布鞋,鞋底还粘着几颗没搓掉的线头。
陈长生跪下磕了三个头,上了香,烧了纸。堂哥把他拉起来,带到屋里,给他倒了杯热水。
“你爹走那天,”堂哥压低声音,眼珠子往灵棚那边瞟了瞟,“有点怪。”
“怎么怪?”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还去地里拔了两垄萝卜。下午回来说困,躺下就睡了。晚饭时候我去叫他,叫不醒,一摸,人已经凉了。”堂哥顿了顿,“可他那表情……不像走的安生。”
“什么意思?”
“嘴张着,眼睛也半睁着,像是要说什么。我跟他合了几次,合不上。”堂哥又往外瞟了一眼,“还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陈长生等着他说。
堂哥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爹死之前半个月,找人给自己打了口棺材。就是现在躺的那口。他打了棺材,不搁在院子里,非要抬到后山那个废窑里放着,说是‘养一养’。”
“养棺材?”
“我也是头回听说,”堂哥说,“后来我问了村里的老人,他们说这是老辈子传下的规矩——棺材打好不能直接用,得先‘养’些日子。养的地方不能是阳宅,得是阴地,老窑洞、破庙、没人住的荒屋都行。养的时辰也有讲究,要七七四十九天,让棺材吸足阴气,才能‘接得住’死人。”
陈长生皱起眉头:“这是封建迷信。”
“迷信不迷信的我不知道,”堂哥挠挠头,“可你爹那棺材才养了十三天,还没养够日子,他就躺进去了。我琢磨着,是不是……”
他没说完,但陈长生懂他的意思——是不是棺材没养好,把人给“收”走了?
那夜陈长生守灵。亲戚们熬到后半夜都撑不住,各自找地方歪着去了,灵棚里只剩他一个人守着长明灯。灯碗里的棉芯烧得噼啪响,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棺材上,一颤一颤的。
凌晨两点多,他听见了敲击声。
咚、咚、咚,三下一停。
和他在城里听见的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声音更近了——就在棺材里。
陈长生头皮一炸,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那口黑漆棺材。敲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指甲抓挠木板的刺啦声,从棺材这头挠到那头,再挠回来。
他想起那个梦。梦里那只青灰色的手,也是这样挠棺材板,挠出一道道白印子。
“爹?”他声音发颤,自己都不知道在叫谁。
挠门声停了。灵棚里死一般寂静,只剩长明灯的火苗在无风的夜里自己晃动。陈长生盯着棺材盖那道缝——棺盖没钉死,只是虚掩着,按老规矩要等出殡那天才封棺。
现在那道缝比白天大了些。
他不敢走近,也不敢离开,就那么站着,站到天边泛青。公鸡叫了头遍,挠门声再没响起。
第二天他把这事跟堂哥说了。堂哥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说:“要不……找个先生来看看?”
先生姓吴,是邻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他在棺材前转了三圈,闭着眼睛嗅了嗅,又伸手在棺材盖上摸了一遍,最后把陈长生拉到一边。
“这棺材不能埋。”
陈长生心里一沉:“为啥?”
“养的日子不够,”吴先生说,“你爹躺进去之前,这棺材吸了十三天阴气,还不够‘熟’。本来差着三十六天,差了就得补,可补的法子……”
他顿住不说。
陈长生从兜里掏出带来的两千块钱,塞进吴先生手里。老先生推了两下,收了,叹口气说:“补的法子只有一个——找个人替棺材养完剩下的日子。”
“找谁?”
“活人。”吴先生盯着他的眼睛,“直系血亲,自愿躺进去,替棺材‘暖’剩下的三十六天。一天抵一天,满三十六天,棺材养熟,你爹就能入土为安。要是不补,这棺材就是‘生棺’,躺在里头的人魂魄不安,日子久了,会闹事。”
陈长生听得浑身发冷:“躺进去?躺棺材里?”
“夜里躺,”吴先生说,“白天出来,该干嘛干嘛。就是夜里得睡在棺材里,从今晚开始,连躺三十六天。”
堂哥在旁边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哪是人干的事!长生在城里上班,请不了这么长的假!”
陈长生沉默着,看着灵棚里那口黑漆棺材。早晨的阳光照在棺材上,黑漆反射出亮光,晃得人眼睛发酸。他想起父亲这辈子——他妈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念书,送他进城,自己一个人在老屋过了二十三年。他一年回来一趟,一趟待三天,三年加起来没跟父亲说过一百句话。
父亲走那天,他在城里出租屋里听了一夜头顶的爬动声。
那是父亲在叫他。
“我躺。”陈长生说。
堂哥瞪大眼:“你疯了?”
“没疯,”陈长生看着那口棺材,“三十六天而已。我请长假。”
当天夜里,陈长生躺进了父亲的棺材。
棺材比他想象中窄,翻不了身。木板硌着后背,能闻到一股陈年的木料味,混着父亲寿衣上残留的樟脑味。吴先生在棺材外头点了三炷香,又用朱砂在棺材板上画了些他看不懂的符文,最后嘱咐他:“记住,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能出声,不能睁眼。熬到鸡叫,你就赢了。”
棺材盖合上了。
陈长生陷入绝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逼仄的空间里放大成震耳欲聋的回响。
起初还好,他数着自己的呼吸,试图入睡。可刚迷糊过去,就被一阵敲击声惊醒了。
咚、咚、咚。三下一停。
就在他头顶的位置,隔着棺材板敲。
然后是抓挠声,指甲刮着木头,刺啦刺啦,从这头刮到那头。他死死闭着眼,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有个声音在棺材外面响起来,苍老、嘶哑,像用砂纸磨出来的:“长生……长生……让爹进去……爹冷……”
是他父亲的声音。
陈长生咬紧牙关,不出声。
挠门声更剧烈了,棺材板被挠得嚓嚓响,像随时会被掀开。那个声音变了调,从哀求变成愤怒:“你占了我的地方!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挠门声、砸门声、嘶吼声混成一团。陈长生缩在棺材里,浑身发抖,可他始终没睁眼,没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安静了。
万籁俱寂。
陈长生等了很久,再没任何动静。他正想松口气,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脚。
隔着寿鞋,冰冰凉凉,是一只手的形状。
那只手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摸,小腿、膝盖、大腿、腰、胸口……一路摸到他的脸,停在他眼皮上。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极轻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长生,我是你妈。”
陈长生猛地睁开眼。
棺材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出一个女人的脸——年轻,苍白,眉眼和他有七分像。她正低头看着他,眼里流下两行黑色的泪。
“妈等了二十三年,”她说,“等你爹来换我。可他没来,自己先走了。”
陈长生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妈在他三岁那年就死了,据说是产后风,他根本没有记忆。可眼前这张脸,和父亲压在箱底那张黑白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
“你爹欠我的,”她说,“当年他穷,娶不起媳妇,托人从山里买了我。我生你的时候难产,他舍不得花钱送医院,就那么看着我死。他跟我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可他没还,他先走了。”
她的手抚上陈长生的脸,冰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替他还。”
陈长生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那只手按在他眼皮上,冰凉刺骨,像要把他眼珠子冻住。
“我不要你的命,”那个声音说,“我只要你三十六天。替我在棺材里躺三十六天,让我出去透透气。三十六天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各走各路。”
陈长生嘴张了又张,终于挤出几个字:“那……我爹……”
“你爹已经走了,”她说,“他欠我的,我还得跟他算。可棺材里得有人躺着,这是规矩。你替我躺三十六天,我出去找他。等找到了,再回来换你。”
陈长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也许是因为那双眼里的哀求和绝望,和他爹临死前那张没合上的嘴太像了。
“好。”他说。
按在眼皮上的手松开了。他看见那个女人笑了笑,笑容一闪而过,然后化成一阵黑烟,从棺材盖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棺材盖自己合上了。
陈长生躺在黑暗里,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软得像一摊泥。
可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女人走了,可棺材里还有一个人。
他。
他答应了替她躺三十六天。可三十六天后呢?她真的会回来换他吗?还是说,三十六天后,他会变成第二个她,等着下一个替死鬼来“换班”?
鸡叫第二遍时,他听见棺材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堂哥的声音:“长生?长生!天亮啦,快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应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软软的,凉凉的,一截一截往外拱。他伸手一摸,是一缕头发。
女人的头发。
从自己嗓子眼里,慢慢长出来的头发。
那天早晨,堂哥打开棺材盖时,陈长生已经坐了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堂哥问他话,他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
他哑了。
从那以后,陈长生住回了老屋。他白天沉默地干活、吃饭、晒太阳,夜里躺进那口黑漆棺材。堂哥请了无数医生、先生,没人能让他再开口说话。
三十六天期满那天,堂哥早早来到老屋,想把那口棺材烧掉。可推开院门,他愣住了。
棺材盖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陈长生坐在堂屋门槛上,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挤出一个沙哑的、生锈般的声音:“哥。”
堂哥扑过去抱住他:“你好了?你能说话了?”
陈长生点点头。他看起来瘦了很多,但眼神清明,不像有毛病的样子。
“那三十六天……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堂哥问。
陈长生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她没回来。她骗我的。”
“谁?”
“我妈。”陈长生看着院子外头远处的山,“她出去找我爹,找到了。他俩一块儿走了,把我留在那儿替她。”
堂哥听不懂,又好像听懂了点什么。
“那你怎么出来的?”
陈长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他记忆中苍老了许多,手背上爬着细细的纹路,像三十六年光阴一夜之间爬过。
“有人替我。”他说。
“谁?”
“一个没出生的小孩。”陈长生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妈走的时候,肚子里有一个。我弟。”
堂哥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陈长生站起来,走进堂屋,从神龛后面拿出一个小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发黄的B超单,日期是二十三年前,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胎儿的影子。
“我妈怀我的时候,也怀了他,”陈长生说,“双胞胎。生我的时候难产,我妈死了,他也死了。我爹从没告诉过我。”
他把B超单放回木匣,盖上盖子。
“他在棺材里等我妈等了二十三年,等来的却是我爹。后来我妈回来找他,他就跟我妈走了。走之前,他替我把剩下的日子躺完。”
堂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陈长生眼角有泪,却没流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走吧,”陈长生说,“把棺材烧了。”
他们在后山废窑里烧了那口黑漆棺材。火苗窜起来的时候,陈长生听见风里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像婴儿的笑声,又像女人轻轻的叹息。
火越烧越旺,最后棺材塌了,化成一堆灰烬。
陈长生跪在灰烬前,磕了三个头。
“走吧,”他说,“都走吧。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还。”
风把灰烬吹起来,扬得到处都是。有几粒落在陈长生手背上,烫了一下,很快凉了。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堂哥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忍不住问:“长生,你以后咋打算?”
陈长生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得像被风吹散:“活着呗。替他们活着。”
堂哥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肩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像三个人并排走在一起。
堂哥揉了揉眼睛。
再看时,影子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有陈长生一个人,慢慢地、稳稳地,走在回村的路上。
那口养过棺材的废窑,在他身后越来越远。窑洞的阴影里,仿佛还站着什么,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直到他转过山坳,再也看不见了。
风吹过废窑,带起一阵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人的名字。
喊的是陈长生。
又好像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