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2003年,那会儿胡诗语还在读卫校。
她家在川北一个叫柳村的地方,四面环山,一条柳溪从村口流过。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祖祖辈辈种田采药,日子过得清净。那年春天,胡诗语接到家里的电话,说爷爷病了,让她回去一趟。
电话是二婶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胡诗语问爷爷什么病,二婶支支吾吾,只说回来就知道了。
她请了假,坐了一天的车,到县城已是傍晚。从县城到村里没有班车,她只好花高价包了一辆摩托。山路颠得厉害,骑摩托的老乡一路不说话,快到村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扭头问她:“你是柳村的?”
胡诗语说是。
老乡沉默了一会儿,说:“最近你们村在闹病,外头的人都不太敢去。”
胡诗语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病。老乡摇摇头,没再说话,发动摩托继续往前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老乡把她放下来,收了钱,掉头就走,连车灯都没敢多停一会儿。
胡诗语站在村口那棵老柳树下,往里张望。村子黑黢黢的,没有一盏灯,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柳溪的水哗哗流着,比往年听着都响。
她摸黑往家走。路过村卫生室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卫生室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村医老周坐在桌边,低着头在写什么。他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看不见脸。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服,肩膀瘦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胡诗语正想敲门,忽然看见老周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针筒。那针筒很大,比平常打针用的粗得多。他走到那人身边,撩起那人的袖子,把针扎了进去。
针筒里抽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
黑得像墨汁一样,稠稠的,在针管里缓缓流动。
胡诗语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看见老周把那管黑水抽出来,倒进一个玻璃瓶里,盖上盖子,放进柜子。然后他拍拍那人的肩膀,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光溜溜的,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鼻子嘴巴,什么都没有。
胡诗语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等爬起来再看,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卫生室一片漆黑。
她不敢多待,踉踉跄跄跑回家。
二婶开的门,见她回来,一把拽进屋,把门闩上。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胡诗语的父亲坐在堂屋里,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他看见女儿,勉强笑了笑:“回来了?”
胡诗语扑过去,问他怎么了。父亲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歇歇就好。
她问爷爷呢。
父亲往里屋指了指。
胡诗语推开里屋的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爷爷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爷爷?”她轻轻喊了一声。
爷爷的眼珠子动了动,没有回应。
胡诗语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不烫。她又翻开爷爷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正常。再按了按他的肚子,软软的,没有硬块。她学医两年,基本的诊断还是会的,可爷爷这症状,她一样都对不上。
她退出去,问二婶:“爷爷到底什么病?”
二婶低着头,不说话。
父亲叹了口气,说:“不是病。”
“不是病是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是债。”
那天晚上,胡诗语没能从父亲嘴里问出更多。她被安排睡在堂屋的竹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浮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还有那管黑色的血。
半夜,她听见外面有动静。
窸窸窣窣,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她轻轻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村道上爬满了人。
不对,不是爬,是跪着往前挪。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全是村里的人。他们低着头,双手撑地,膝盖在地上磨着,一步一步往前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就那么沉默地挪动着,像一群赴死的牲口。
他们挪动的方向是村后。
胡诗语的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巷子尽头,不知道过了多久,村道上空了,只剩月光照着石板路,泛着惨白的光。
她没有跟出去。她不敢。
第二天一早,胡诗语去找村医老周。
卫生室的门开着,老周坐在里面,正在碾药。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碾。
“周叔,”胡诗语斟酌着开口,“我想问问,村里到底怎么了?”
老周没回答。
“我爷爷的病,是不是……”
“不是病。”老周打断她。
“那是什么?”
老周把药碾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像很多天没睡过觉。
“你学医的,我问你,”他说,“病从哪儿来?”
胡诗语愣了愣:“细菌病毒,微生物,感染……”
老周摇摇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病为什么找上这个人,不找那个人?”
胡诗语答不上来。
老周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胡诗语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黑色的液体,有的多,有的少。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胡诗语摇头。
“这是病。”老周说,“从人身上抽出来的病。”
他把一个瓶子拿起来,对着光晃了晃。里面的黑水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柳村几百年来,从不闹瘟疫,你知道为什么?”
胡诗语继续摇头。
老周把瓶子放回去,关上柜门,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因为有东西替我们扛着。”
他指了指村后的方向。
“后山有个洞,叫替病洞。古时候,柳村闹过一次大疫,死了大半村的人。剩下的人逃进山里,躲在一个洞里,求山神保佑。后来山神显灵了,说可以替你们扛病,但有个条件——从今往后,柳村的人,世世代代,每到闰年,都要选一个人送进洞里,当替病的。那个人的病,会被山神抽走,化成黑水,存在洞里。全村人的病,都由他一个人扛。”
胡诗语的脑子嗡嗡作响:“你是说……我爷爷?”
老周点点头。
“这不可能,”胡诗语站起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封建迷信……”
老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你去看看你爷爷的背。”他说。
胡诗语跑回家,掀开爷爷的衣服。爷爷的后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肤底下蜿蜒。那些纹路从脊椎向四周扩散,有的已经爬到肩膀,有的正往腰上蔓延。
她伸手去摸,那些纹路在动。
在她指腹底下,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
胡诗语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二婶跑进来,看见她的样子,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胡诗语抓住二婶的胳膊,问:“你知道?你们都知道?”
二婶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二婶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谁也改不了。你爷爷是这一任的替病人,他已经扛了三十年了。今年是闰年,该换人了。”
“换人?”胡诗语愣了,“换谁?”
二婶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胡诗语再次看见了那些爬行的人。
还是村道,还是密密麻麻的人影,还是膝盖磨地的声音。但这一次,她跟着出去了。
她远远跟在那群人后面,穿过村子,绕过祠堂,沿着后山的羊肠小道往上爬。月光很亮,照得山路上泛白,那些跪着的人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慢而沉默地向前流动。
爬了将近一个小时,队伍停在一个山洞前。
那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大半,里面漆黑一片。跪着的人散开,在洞口两侧跪成两排,低着头,一动不动。
胡诗语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紧紧盯着洞口。
过了很久,洞里传来一阵声响。
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拖动重物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一个人从洞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衣服,披着长头发,脸上蒙着一块白布。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摇摇晃晃。走到洞口,她停下来,双手扶着石壁,大口喘气。
然后她伸手,揭开了脸上的白布。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胡诗语看清了那张脸——
没有五官。
光滑得像一块白布,眼睛鼻子嘴巴,什么都没有。
跪着的人开始哭泣。压抑的、沉闷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群将死的牲口。他们一个接一个爬上去,跪在那个女人面前,把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女人伸出手,一个一个抚摸他们的头顶。她的手纤细苍白,像玉雕成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摸完最后一个,女人转身,慢慢走回洞里。
洞口重新陷入黑暗。
那些人继续跪着,哭了很久。然后他们开始往回爬,还是那样跪着,膝盖磨地,一步一步挪下山。
胡诗语趴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直到那些人全部消失,她才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家。
第二天,她去找老周。
“那个洞里的东西,”她问,“到底是什么?”
老周正在配药,头也不抬:“你不是看见了?”
“那是个……人?”
老周没说话。
“她是谁?”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知道?”
胡诗语点头。
老周放下药碾子,走到柜子边,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本子,递给她。那是一本发黄的账簿,封皮上写着“替病簿”三个字。
胡诗语翻开,里面是一行行工整的毛笔字:
“康熙三十九年,替病人柳王氏,入洞,当年卒。”
“康熙四十年,替病人柳张氏,入洞,次年卒。”
“雍正五年,替病人柳阿大,入洞,当月卒。”
“乾隆十三年,替病人柳陈氏,入洞,三年后卒。”
一行行,一页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胡诗语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1974年,替病人胡德厚,入洞。”
“2003年,替病人胡德厚,出洞。”
“接替人……”
后面的字被墨迹涂掉了。
胡诗语抬头看老周:“这个接替人是谁?”
老周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回去问你爸。”
胡诗语跑回家,找到父亲。父亲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从后背蔓延到脖子。他看见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
“爸,”胡诗语蹲在床边,“接替人是谁?”
父亲的眼睛睁大了,拼命摇头。
“是我吗?”
父亲摇头摇得更厉害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是谁?”
父亲伸出手,颤抖着,指了指门外。
胡诗语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二婶蹲在井边洗衣服。她愣了愣,又看向父亲。
父亲点点头。
胡诗语冲出去,抓住二婶的胳膊:“二婶,是你?”
二婶的手在水里停住了,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笑了笑。
“你爸扛了三十年,该歇歇了。”
“可是……”
“我是外姓人。”二婶说,“嫁进柳村的,本来就不算真正的柳村人。替病的事,轮不到柳姓的年轻人,只能是我们这样的。”
“这不公平!”
二婶摇摇头,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手粗糙干裂,骨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孩子,你不懂。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替你太爷爷扛的。你太爷爷也是这样,替你高祖父扛的。一代一代,总要有人扛。我嫁进来二十多年,柳村对我好,你爸对我好,你叔对我也好。没有孩子,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走也走得安心。”
胡诗语的眼泪涌出来:“可是……”
“没有可是。”二婶站起来,抱住她,“你明天就走,回学校去,别回来。等你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的。”
那天夜里,胡诗语没有走。她躲在村口的柳树后面,等着那些人。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果然又出现了。
还是跪着爬行,还是沉默无声。胡诗语跟在后面,再一次爬上后山,再一次来到那个洞口。
这一次,她看见了二婶。
二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跪在队伍最前面。她的膝盖磨破了,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一片,但她一声不吭,一步一步往前挪。
队伍在洞口停下来。那些人散开跪成两排,低着头。
洞里传来脚步声。
那个白衣女人走出来,脸上的白布已经没有了,光滑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她走到二婶面前,站定。
二婶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白衣女人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二婶的头顶。二婶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
白衣女人转身,慢慢走回洞里。
二婶站起来,一步一步跟了进去。
洞口吞噬了她的背影。
胡诗语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她看着洞口,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开始哭泣,看着他们磕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爬下山。她趴在石头后面,浑身颤抖,一直趴到天亮。
天亮后,她走进那个洞。
洞里很深,很黑,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她摸索着往里走,走了一刻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厅,洞壁上点着无数盏油灯,照得满室通明。洞厅中央,密密麻麻摆满了玻璃瓶,成千上万,一直堆到洞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黑色的液体,在黑夜里静静发光。
玻璃瓶的中央,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是昨晚进去的二婶。她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一尊雕塑。
另一个是那个白衣女人。
她坐在二婶对面,正伸手按着二婶的肩膀。她的手按下去的地方,黑色的纹路正从二婶的皮肤底下浮现出来,像无数条小蛇,蜿蜒着往她身上爬。那些纹路从二婶的肩膀爬上她的手臂,再从她的手臂爬到她的指尖,最后从她的指尖滴落,一滴一滴,落进地上的一个玻璃瓶里。
白衣女人抬起头,看向胡诗语。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此刻忽然有了一双眼睛。
那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她就那么看着胡诗语,一动不动。
胡诗语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不了分毫。
白衣女人缓缓站起来,向她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走到胡诗语面前,她停下来,伸出手。
那只手冰凉如玉,轻轻按在胡诗语的额头上。
然后胡诗语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响在她脑子里,苍老、疲惫,像穿越了几百年的时光:
“你是第一个敢进来的人。”
胡诗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三百年前,我也是这样走进来的。”那声音说,“替我的婆婆扛病。我扛了一辈子,扛到死。死了之后,却发现走不了。那些病还在我身上,那些黑水还在我瓶子里。我只能坐在这里,一代一代,接着扛。”
“你……”胡诗语终于挤出声音,“你也是人?”
“曾经是。”那声音说,“现在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白衣女人收回手,转过身,走回二婶身边,重新坐下。那些黑色的纹路还在从二婶身上往她身上爬,源源不断,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走吧。”那声音说,“别再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胡诗语站着没动。
“你二婶会活着。”那声音说,“她会像我一样,活着,一直活着,直到下一个替病人进来。这是我们的命。”
“可是……”胡诗语的眼泪流下来,“这不公平。”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世上哪来那么多公平。”它说,“柳村三百年的太平,总得有人拿命换。你回去吧,好好过日子。只要这个洞还在,柳村的人就不会得病。你爷爷会好起来,你爸会好起来,所有人都会好起来。这就够了。”
胡诗语站在原地,看着二婶的背影。二婶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知道,二婶听得见。
她跪下来,给二婶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那个洞。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山下,柳村的炊烟正袅袅升起,鸡鸣狗叫,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两样。
她下山,回家。
爷爷醒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消失了,他的脸色红润起来,看见胡诗语,咧嘴笑了:“丫头回来了?”
父亲也从屋里走出来,走路稳稳当当,腰板挺直,像换了一个人。
只有二婶的屋里空了。二叔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言不发。胡诗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很久,二叔开口了:“你二婶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二叔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她说,别愧疚。她是自愿的。她这辈子,总算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胡诗语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天下午,她离开了柳村。临走前去村口看那条柳溪,溪水哗哗流着,清澈见底。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回村,二婶都会在这溪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唱歌。那歌的调子她早就忘了,只记得二婶笑着的样子,露出两颗豁牙。
她蹲下来,捧了一捧溪水,洗了洗脸。
溪水凉得刺骨。
回到学校后,胡诗语再也没回过柳村。她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日子一天天过去。有时候夜里做梦,会梦见那个山洞,那些玻璃瓶,那个没有五官的女人。她会惊醒,浑身冷汗,然后坐起来发呆到天亮。
三十年后,她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村里打来的,说她父亲走了,让她回去一趟。
她收拾行李,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再一次回到柳村。村子变了很多,老房子拆了,盖起了小楼,村口的老柳树也没了,只剩一个树墩。但柳溪还在,还在哗哗流着。
她办完丧事,一个人往后山走。
那条小路还在,被杂草掩了大半。她拨开草,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的村子炊烟袅袅,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上爬,爬到一个熟悉的地方。
那个洞还在,藤蔓遮住大半洞口。她站在洞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进去。
洞里还是那么黑,那么潮。她摸索着往前走,走了很久,眼前豁然开朗。
洞厅还在,油灯还在,那些玻璃瓶还在,堆得比三十年前更高了。成千上万的玻璃瓶,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里面黑色的液体缓缓流动。
玻璃瓶中央,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头发花白,是二婶。
一个穿着白衣服,脸上光滑无物,是那个三百年的替病人。
二婶睁开眼睛,看向胡诗语。她的眼睛浑浊,但还能认出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来了?”
胡诗语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二婶。”
二婶伸出手,颤颤巍巍,抚摸着她的脸。那只手冰凉粗糙,像枯树皮。
“你老了啊……”二婶说。
胡诗语的眼泪涌出来:“二婶,你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二婶说,“走不了,也不想走。柳村的人,总要有人守着。”
胡诗语扭头看那个白衣女人。她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黑色的纹路还在从二婶身上往她身上爬。三十年了,那些纹路还在流,源源不断,永不停歇。
“她……”胡诗语问,“她还活着吗?”
二婶摇摇头:“不知道。早就不是活不活的事了。”
胡诗语沉默了很久。
“二婶,”她开口,“下一个替病人是谁?”
二婶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诗语忽然明白过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三十年了,她的手还是那样,没有一丝皱纹,没有一块老年斑,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撩起袖子,看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隐隐约约,浮现着几道黑色的纹路。很淡,很浅,像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的胎记。
她扭头看向那个白衣女人。
白衣女人正看着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忽然有了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
“你是什么时候?”胡诗语问。
“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那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那些黑水沾到了你身上。不多,只有一点点,但够了。够了,你就是下一个。”
胡诗语站起来,走到那些玻璃瓶前,看着里面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缓缓流动,像活的,像在呼吸。瓶子上贴着标签,写着一个个名字:
柳王氏、柳张氏、柳阿大、柳陈氏、胡德厚、柳郑氏……
最后一个标签是空白的。
她伸手,摸向那个空白的标签。
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回过头。
洞口方向,无数人正跪着爬进来。他们低着头,膝盖磨着地面,一步一步,向这个洞厅爬来。领头的那个人,穿着她熟悉的衣服,抬起头——
是她自己。
年轻的自己,三十年前的自己,满脸惊恐的自己。
胡诗语站在玻璃瓶中间,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越爬越近,越来越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变得苍白透明,像玉雕成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又在她脑子里响起:
“欢迎。”
她转过身,走向二婶身边,慢慢坐下来。那些玻璃瓶在她周围静静发光,成千上万,堆满整个洞厅。
洞口,年轻的自己正抬起头,看着她。
胡诗语想说什么,但嘴巴已经没有了。她只能看着那个年轻的女人,看着她惊恐的眼睛,看着她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无数人跪着爬进来。
前面是成千上万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三百年来柳村所有人的病。
中间是她,是她自己,是下一个替病人。
她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柳溪的水声,哗哗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