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黛青第一次发现自己和那口井有关系,是在她七岁那年。
那年夏天,村里的孩子们都在晒谷场上跑,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听蝉叫。她生下来就看不见,眼睛是好的,眼珠子会转,可就是看不见。她妈带她去过县医院,医生检查了半天,说眼睛没毛病,可能是脑子里的事。脑子的事治不了,就这么瞎着吧。
她习惯了。
看不见,就听。听蝉叫,听鸟叫,听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她能听出哪只蝉叫得急,哪只蝉叫得缓,能听出风吹过哪片叶子,能听出奶奶的脚步声从院门口走到堂屋需要多少步。
那天下午,她坐在门槛上,听见有人在喊她。
“黛青——”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竖起耳朵听,那声音又没了。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傍晚的时候,她妈从地里回来,她去井边打水洗手。那口井在村口,青石砌的井沿,磨得光光滑滑的。她妈打上水来,倒在她手上,凉丝丝的。
她忽然又听见那个声音。
“黛青——”
这一次更近了,就在井里。
她愣住了,扭头往井的方向“看”。虽然看不见,可她感觉到井里有东西在看着她。
“妈,井里有人喊我。”
她妈正在搓洗毛巾,头也没抬:“瞎说,井里哪有人。”
“真的有。喊我名字。”
她妈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那天夜里,她妈没让她去井边。以后也没让她去。
那件事她慢慢忘了。可那声音,一直记着。
许黛青二十五岁那年,她妈死了。
病来得很快,从确诊到走,只有三个月。她守在床边,听她妈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停了。
办完丧事,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里。
村里的老房子,土墙灰瓦,漏风漏雨。她妈在的时候,还能帮她收拾收拾。她妈一走,她连饭都做不了。邻居看她可怜,轮流给她送吃的,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一碗菜。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狗叫,鸡叫,小孩哭,大人骂,风吹过竹林,雨打在瓦上。这些声音她听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是哪家的狗,哪个方向的风。
可那天晚上,她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很碎,从院门口一直走到她面前,然后停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人没有说话。可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过了很久,脚步声又响了,往外走,走出院子,消失了。
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晚上,那脚步声又来了。
还是从院门口走到她面前,停了,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晚上都来。
她忍不住了,问邻居:“最近村里是不是来了什么人?”
邻居说没有。
她又问:“那有没有人晚上出来走?”
邻居看了她一眼,说:“你一个瞎子,管这些干啥。”
她没再问。
可她心里一直搁着这事。那些脚步声,是谁的?为什么要来她院子里站着?站那么久,在看她?
她看不见,可她总觉得,那个人在看她。
第七天晚上,脚步声又来了。
这一次,许黛青开口了。
“你是谁?”
脚步声停了。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我叫许黛青。”
许黛青愣住了。
“你叫什么?”
那女人又说了一遍。
“我叫许黛青。”
许黛青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你……你也叫许黛青?”
那女人说:“我就是你。”
许黛青听不懂。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离她很近,近得能听见呼吸声。
“你看不见我,可我看得见你。我看了你二十五年。”
许黛青的手在发抖。
“你……你在哪儿?”
那女人说:“我在井里。”
许黛青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井里。
那个声音。那个小时候在井里喊她的声音。
那女人继续说。
“这村里有一口井,井里住着一个人。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替身。替那些看不见的人看。”
许黛青听不懂。
那女人说:“你生下来就看不见,可你的眼睛是好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许黛青摇头。
那女人说:“因为你的眼睛,在我这儿。”
许黛青愣在那里。
那女人的声音继续。
“这村里的规矩,生下来看不见的孩子,眼睛不叫瞎,叫借。借给井里的人用。井里的人替他们看,看一辈子。等他们死了,眼睛还回去。”
许黛青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那你是谁?”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上一个借眼睛的人。借了六十年。六十年,我看着这村子,看着那些人出生,长大,变老,死去。我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妈死。我看了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许黛青的眼泪涌出来。
“那我……我能要回我的眼睛吗?”
那女人沉默了很久。
“能。但你得替我看。”
许黛青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女人说:“你下来,我上去。你在井里替我看,我上去替你活。换着来。”
许黛青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我下去了,还能上来吗?”
那女人说:“能。等下一个借眼睛的人来。你替我看多少年,就等多少年。”
许黛青沉默了。
那女人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许黛青问了一个问题。
“你替谁看的?”
那女人说:“替我女儿。”
许黛青愣住了。
“你女儿?”
那女人说:“我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活下来了,可眼睛不好。我求村里人让我替她看,他们就让我下井了。”
许黛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她呢?”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活了八十岁,去年走的。走之前,她来井边看过我。我看不见她,可她看得见我。她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妈。”
许黛青捂着脸,哭出了声。
那女人的声音也颤抖了。
“我等了六十年,等到了。她来过了,我该走了。”
许黛青抬起头。
“你想让我替你?”
那女人说:“我不逼你。你自己选。”
许黛青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她妈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黛青,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一个人,怎么过啊。”
她想起那些给她送饭的邻居,想起那些偶尔来陪她说说话的老人,想起这间她住了二十五年的老屋,想起村口那口井,想起小时候喊她的那个声音。
她站起来。
“带我去吧。”
那女人没有回答。可她能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如玉,瘦得像枯枝。
她们一起往外走。
走出院子,走过村道,走到村口。她能闻到井水的腥气,能感觉到井沿的青石,冰凉冰凉的。
那只手松开她。
“下去吧。”
许黛青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往下跳。
没有水。
她往下掉,一直掉,掉到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上面,不知道四周是什么。
可她看得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她说不清的方式。她能“看见”这个井底了。四壁是青石,长满了青苔,底下是干的,没有水。角落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那里,看着她。
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许黛青看着她,她也看着许黛青。
“你来了。”
许黛青点点头。
那个女人笑了。
“谢谢你。”
她转过身,往上爬。爬得很快,几下就爬出了井口。
许黛青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背影消失在井口的光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半透明的,隐隐能看见后面的井壁。
她抬起头,“看”向井口。
那一点光,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灭了。
她就这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井底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恒的黑暗。她能“看见”这个井底,可看不见外面。她只能听。
听上面的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狗叫声,鸡鸣声。她听了一年又一年,听着村里的人出生,长大,变老,死去。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消失,新的声音出现。
她有时候会想,那个替她上去的女人,现在在干什么?用她的身体,过她的日子,会不会想她?会不会来井边看她?
可那个女人没有来过。
一年,两年,三年。
第十年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走到井边,停了。
她抬起头,“看”向井口。
一个人影站在井沿上,往下看。
她看不清那张脸,可她认得那双眼睛。
是她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来看你了。”
是她的声音。
可又不像她的声音。老了,哑了,疲惫了。
“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你。替你活了十年的那个你。”
许黛青愣在那里。
“你……你怎么来了?”
那人说:“我要走了。”
许黛青不明白。
那人说:“我替你活了十年。十年,我用你的眼睛看这个世界。看够了。该还给你了。”
许黛青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那我呢?”
那人说:“你上来。我下去。”
许黛青愣住了。
“那你呢?”
那人笑了笑。
“我下去。等着下一个替身。”
许黛青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伸出手。
“上来吧。”
许黛青往上爬。
爬出井口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捂着眼睛,蹲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慢慢适应。
她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
阳光,天空,云朵,树,草,房子,人。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笑了。
那女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好好活着。”
然后她转过身,跳进了井里。
许黛青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我等你。”
许黛青跪在井边,哭了很久。
她回到村里,回到那间老屋。
老屋还是老屋,可院子里长满了草,门锁锈了,窗户破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她住了二十五年的房子,看着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细节。
门上的雕花,窗棂上的裂纹,墙上的青苔,院子里的枣树。那棵枣树她小时候就知道,可从来没见过。原来它这么高,这么粗,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枣。
邻居听见动静,出来看。是个老太太,她不认识。
“你是谁?”
许黛青说:“我是许黛青。”
老太太愣了半天。
“许黛青?不是死了吗?”
许黛青愣住了。
“谁说的?”
老太太说:“十年前吧,你掉井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都泡胀了。”
许黛青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替她上去的女人,不是替她活,是替她死。
她死了,那个女人才活。
那现在,那个女人死了,她活了。
可村里人记得的,是那个死去的她。
她活着,可已经死了。
她转身,往村口走。
走到井边,她站住了。
井沿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和她当年一样大,眼睛亮亮的,看着井里。
许黛青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谁?”
许黛青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谁?”
那女人说:“我叫许黛青。”
许黛青的心里咯噔一下。
“你也是许黛青?”
那女人点点头。
许黛青看着她,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
“你生下来就看不见?”
那女人摇头。
“看得见。可我妈说,我眼睛不好,得借给别人用。”
许黛青愣住了。
“借给谁?”
那女人指了指井里。
“借给井里的人。”
许黛青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凉。
这口井,一代一代,替了多少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也是其中一个。
那个年轻女人站起来,看着她。
“你也是从井里出来的?”
许黛青点头。
那女人笑了。
“那你是我姥姥?”
许黛青愣住了。
“姥姥?”
那女人说:“我妈说,她姥姥在井里待了六十年。出来之后,活了十年,又回去了。她让我来井边等着,说会有人来找我。”
许黛青的眼泪涌出来。
“你妈是谁?”
那女人说:“我妈叫许黛青。”
许黛青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看着她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
这是她女儿的女儿。
她的外孙女。
她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那女人看着她,问:“你是我姥姥吗?”
许黛青点点头。
那女人笑了,笑得很开心。
“姥姥,我等了你很久了。”
许黛青抱住她,抱得很紧。
那女人也抱着她。
两个人站在井边,抱着,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回了那间老屋。
老屋还是那间老屋,可院子里草没了,门锁换了,窗户修好了。那女人说,是她收拾的,等她姥姥回来住。
许黛青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这间她从来没见过的老屋。
那女人坐在她旁边,问:“姥姥,你在井里待了多少年?”
许黛青想了想。
“十年。”
那女人点点头。
“我妈说,姥姥在井里待了六十年。出来后活了十年,又回去了。你是替她的?”
许黛青摇摇头。
“我是替另一个人的。”
那女人不明白。
许黛青笑了笑,没解释。
那天夜里,她睡在老屋里,睡得很沉。
梦里,她站在井边,往下看。
井底有一个人,仰着头,看着她。
是那个女人。那个替她活了十年的女人。
那女人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醒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个年轻女人正在晾衣服,哼着歌。
她笑了。
活着,真好。
可她知道,她活不了多久。
井里的人,总有一天要回去。
回去替下一个。
这是规矩。
也是命。
她在那间老屋里住了三年。
三年里,她看着外孙女长大,看着她结婚,看着她生孩子。她教她做饭,教她织毛衣,教她认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花草。
外孙女问她:“姥姥,你眼睛不是借给别人了吗?怎么又能看见了?”
她想了想,说:“别人还我了。”
外孙女又问:“那别人怎么办?”
她没回答。
第三年的冬天,她病了。
病来得很急,从咳嗽到起不来床,只有一个月。外孙女守着她,给她喂药,给她擦身,给她说话。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雪声,外孙女的呼吸声。
有一天夜里,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外孙女。
“我要走了。”
外孙女的眼泪涌出来。
“姥姥,你别走。”
她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走了,去井里。以后你生了孩子,要是眼睛不好,就来井边喊我。我替她看。”
外孙女哭着摇头。
“我不要你走。”
她没再说话。
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站在井边。
月光很亮,照得井沿泛白。井口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她往下看。
井底有一个人,仰着头,看着她。
是那个女人。那个替她活了十年的女人。
那女人冲她笑了笑。
她笑了笑,往下跳。
没有水。
她往下掉,一直掉,掉到井底。
那女人站在那里,看着她。
“回来了?”
她点点头。
那女人指了指角落里的床。
“坐吧。”
她坐过去,坐在床上。
那女人也坐过来,坐在她旁边。
她们一起抬起头,看着井口那一点光。
那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暗下去。
天黑了。
她听见上面的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狗叫声,鸡鸣声。
又开始了。
一年,两年,三年。
她坐在井底,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她看不见的光。
偶尔,她会想起那个外孙女,想起那间老屋,想起那棵枣树,想起那三年的阳光。
那些记忆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雾。
可她记得一件事。
她替人看过。
替过两个人。
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她外孙女。
够了。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井口的光又亮了。
一个人影站在井沿上,往下看。
是个年轻女人,和她当年一样大,眼睛亮亮的。
那人开口了。
“姥姥?”
她站起来,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