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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啼血墟
    关杰恩第一次觉得那片杜鹃花不对劲,是在她回村奔丧的第三天。

    

    她外婆死了。九十一岁,睡梦中走的,走得很安详。关杰恩从省城赶回来,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外婆生前话很少,关杰恩对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每年春节那几天——老太太永远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剥着花生,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她不怎么笑,看关杰恩的眼神总像是在看另一个人。母亲说,外婆年轻时不是这样的,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就不爱说话了。什么病?母亲没说,只是摇头。

    

    丧事办完,亲戚们散了,关杰恩一个人留在老屋整理遗物。外婆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发黄的账本,还有一个木头匣子。匣子很旧,雕着花纹,沉甸甸的,没上锁。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信,信纸已经发脆了,字迹歪歪扭扭,是外婆的笔迹。她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关杰恩收”。她愣了一下,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恩恩,后山那片红杜鹃,你不要去。不要摘花,不要靠近。你小时候我带你走过那条路,你看见了什么,你跟我说,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花丛里看着你。那是真的。她等了你很久了。”

    

    关杰恩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确实跟外婆去过一次后山。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漫山遍野的红杜鹃开得正旺,她跑进花丛里,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花丛中间,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她喊外婆来看,外婆脸色变了,拉着她的手就走,走得很急,她的鞋都跑掉了。回去之后外婆生了一场大病,发了三天高烧。从那以后,外婆就不怎么说话了,也不再带她去后山。

    

    她以为那是自己记错了,可外婆的信告诉她,不是记错了,是真的。那个女人,真的在那里。

    

    她把那叠信一封一封看下去。后面的信没有收件人,只有日期,从她五岁那年开始,每年一封,一直写到她十八岁。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差不多——“恩恩又长高了”“恩恩上小学了”“恩恩考到省城去了”“恩恩很久没回来了”。最后几封信,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手在抖。“恩恩,我老了,走不动了,不能替她看着你了。你回来,你自己去看看她。她等了太久了。”

    

    关杰恩把信收好,放进背包里。那天晚上她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红杜鹃和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个女人在唱歌,调子很古老,她从来没听过。她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后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那片杜鹃花丛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团烧着的火。那个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后山。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看见了那片杜鹃花。不是普通的花丛,是一整片山坡,密密麻麻的,全是红杜鹃。那种红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暗沉的、像干涸的血一样的红。花丛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窄窄的,弯弯曲曲的,通向花丛深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花越高,越密,遮住了天空。四周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看见了那个女人。

    

    穿红衣服,站在花丛中间,背对着她。衣服是老式的斜襟褂子,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关杰恩站在她身后,心跳得很快,可她没跑。

    

    “你是谁?”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月光下,关杰恩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眼和她外婆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是暗红色的,像涂了杜鹃花的汁液。她看着关杰恩,笑了。

    

    “恩恩,你来了。”

    

    关杰恩的眼泪流下来。“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你还在你妈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你外婆不敢带你来看我,怕你害怕。可她每年都来,带着你的照片来,给我看,给我讲你的事。”

    

    “你到底是谁?”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叫关小禾。我是你外婆的姐姐。你外婆的妹妹。”

    

    关杰恩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姨婆。母亲从没提过,外婆也从没说过。

    

    “你……你怎么在这里?”

    

    关小禾指了指那些杜鹃花。“我困在这里了。困了六十多年了。你外婆年轻的时候,有一年春天,我带你外婆来这里采杜鹃花。她那时候才十几岁,我二十。我们采了很多,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后来下雨了,我让她先回去,我再采一些就回去。她走了,我没走。雨越下越大,山洪来了,把我冲走了。我死了,可我的魂没走,困在这片花丛里,出不去。”

    

    关杰恩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你困了六十多年?”

    

    关小禾点头。“你外婆每年都来看我。她不敢告诉别人,怕别人说她疯了。她每年都来,坐在花丛边上,跟我说话。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说恩恩长高了,说恩恩上学了,说恩恩考到省城了。她说了六十多年,说到了你。她说,恩恩长大了,该来看看你了。”

    

    关杰恩蹲下来,看着那些红杜鹃。花瓣很厚,很滑,上面有一层细细的水珠,像是露水,又像是眼泪。她伸手摸了摸,花瓣是温的,像人的皮肤。

    

    “姨婆,你怎么才能走?”

    

    关小禾摇了摇头。“走不了。困在这里了。除非有人替。替了我,困在这里,我就能走。”

    

    关杰恩看着她,看了很久。“我替你。”

    

    关小禾摇头。“你不行。你还年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不能困在这里。”

    

    “那你怎么办?”

    

    关小禾笑了,那笑容很苦。“我再等。等下一个来替我的人。你外婆等了我六十多年,我等你等了二十多年。我等到了,够了。你回去,好好过。别来了。你来了,我就想跟你走,可我走不了。”

    

    关杰恩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姨婆,我来了,你就不会孤单了。我每年都来看你,跟你说话,给你带好吃的。你等着我。”

    

    关小禾看着她,眼眶红了。“好。我等你。你每年春天来,杜鹃花开的时候来。我在这里等你。”

    

    关杰恩站起来,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关小禾站在花丛中间,穿着红衣服,笑着,冲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转过身,继续走。走出花丛,走出后山,走回村里。

    

    她回到老屋,把那些信重新读了一遍。最后一封信是外婆去世前一个月写的,只有一行字。“恩恩,我走了,姨婆就托给你了。你替我去看她,每年春天去。她等了一辈子,就等你了。”

    

    关杰恩把信收好,锁进匣子里。她决定留下来,不回省城了。她辞了工作,退了房子,在村里住了下来。她在后山脚下租了一间小屋,每天上山去看那片杜鹃花,看关小禾。她带好吃的,带喝的,带外婆的照片,带村里发生的新鲜事。她坐在花丛边上,跟关小禾说话,说一整天。关小禾听着,笑着,有时候哭。她们像真正的亲人一样,说话,笑,哭,沉默。有时候沉默一整天,什么都不说,可她知道,关小禾在听,在懂,在陪着她。

    

    春天过去了,杜鹃花谢了。关小禾不见了,花丛里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关杰恩知道,她不是不见了,是困在那些枝条里了,等明年春天再出来。她每年春天都来,从花开等到花谢,从花谢等到花开。一年一年,她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可她每年都来,坐在花丛边上,跟关小禾说话。关小禾还是那个样子,二十出头,年轻,漂亮,穿着红衣服,站在花丛中间。她看着关杰恩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心疼了。

    

    “恩恩,你老了。别来了。你来了,我心疼。”

    

    关杰恩笑了。“你心疼我,我更得来。你困在这里出不去,我来看你,你就不孤单了。”

    

    关小禾哭了。她的眼泪是红的,像杜鹃花的汁液,滴在花瓣上,渗进花蕊里。关杰恩看着那些眼泪,心里酸酸的,可她没哭。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小时候那样。

    

    她七十三岁那年,春天,杜鹃花开了。她照常上山,走到花丛边上,坐下来。关小禾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笑了。

    

    “恩恩,你来了。”

    

    关杰恩点头。“来了。”

    

    关小禾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是温的,软的,像活人的手。

    

    “恩恩,你替我守了一辈子,该我替你守了。”

    

    关杰恩愣住了。“什么意思?”

    

    关小禾指了指山下。“你该走了。你走了,我替你。你困在这里,我出去。你替了我,我就能走。你困在这里,等下一个来替你的人来。”

    

    关杰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好。我替你。”

    

    关小禾的眼泪又流下来了,红的,像血。“恩恩,你不怕?”

    

    关杰恩摇头。“不怕。你困了六十多年,我才困了几年?我替你,你出去,好好活。活我那份,活你那份,活外婆那份。”

    

    关小禾抱住她,抱得很紧。她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然后关小禾松开她,站起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笑了,转过身,走了。消失在阳光下,消失在风里,消失在关杰恩的视线里。

    

    关杰恩坐在花丛边上,看着关小禾消失的方向,笑了。她站起来,走进花丛里,走到关小禾站了六十多年的那个位置。她转过身,面朝山下,面朝那个她住了大半辈子的村子。风吹过来,杜鹃花摇摇晃晃,花瓣落在她身上,红的,像血。她闭上眼睛,等着。等明年春天,等杜鹃花开,等下一个来替她的人。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永远等不到。可她不怕,她知道,关小禾在外面,替她活,替她笑,替她看这个世界。够了。

    

    很多年后,有一个年轻人来后山旅游。他听说这里有一片红杜鹃,开得特别旺,想来看看。他沿着那条窄窄的小路往里走,走到花丛深处,看见了一个老太太。穿着红衣服,头发全白了,坐在花丛中间,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他吓了一跳,以为是个死人,走过去一看,老太太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

    

    年轻人点头。“你是谁?”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你长得像一个人。”

    

    “谁?”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像我的外孙女。她叫关杰恩。”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不认识关杰恩,可他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他想了想,想不起来。他蹲下来,看着老太太,问她需不需要帮助。老太太摇头,指了指山下。“你走吧,别来了。你来了,我就想跟你走,可我走不了。”

    

    年轻人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花丛中间,穿着红衣服,笑着,冲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转过身,走了。他不知道那个老太太是谁,可他觉得,她在等他。等了一辈子了。

    

    后来他结婚了,生了女儿,给女儿起名叫关杰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亲,像在哪里听过,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的名字。

    

    女儿三岁那年春天,他带她回老家。路过那片后山的时候,女儿忽然指着山上说,爸爸,花里有个人。他抬头看,杜鹃花开得正旺,红的,像血。他什么都没看见,可女儿说,真的,有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在看着我们,在笑。他愣了一下,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老太太,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长得像一个人。”他忽然明白了,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那个老太太等的人,是他。他来了,她看见了,就够了。

    

    他蹲下来,抱着女儿,看着那片红杜鹃。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红的,像血,像泪,像那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的笑容。他笑了,他知道,那个老太太不是鬼,是亲人。是他从未见过、却一直等着他的亲人。她等了他一辈子,等到了,就走了。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他站起来,拉着女儿的手,走了。走了很远,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片杜鹃花会一直开着,红的,像血,像那些永远不会被忘记的名字。那个叫关小禾的人,那个叫关杰恩的人,她们都在那里,在花丛里,在风里,在每一个春天。等下一个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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