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敲打著窗欞,发出一种单调却令人心安的沙沙声。
微光阁的一楼此刻却被一种暖烘烘、甜滋滋的空气填满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老薑的辛辣、红糖的焦甜,以及壁炉里松木燃烧时特有的油脂香气。
“呼——”
艾莉丝捧著一个比她脸还要大一圈的白瓷碗,小心翼翼地吹开水面上漂浮的热气。
她刚刚洗完澡。
大概是因为莱恩怕她淋雨感冒,这次的水温调得格外高。此时的她,浑身都透著一股被热水蒸透了的粉红色,穿著那件柔软的棉布睡裙,外面还严严实实地裹著一条厚重的羊毛毯子,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和一双光裸的脚丫。
“趁热喝。”
莱恩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手里也端著一碗同样的薑汤。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湿透的猎装,穿著一套宽鬆的深灰色居家服,头髮半干,隨意地耷拉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严谨,多了一种慵懒的隨性。
“好辣……”
艾莉丝抿了一小口,立刻皱起了鼻子,像只尝到了怪味的小猫,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辣才管用。”
莱恩看著她那副娇气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驱寒的。除非你想明天顶著两个黑眼圈流鼻涕。”
“我才不要流鼻涕。”
艾莉丝嘟囔著,为了证明自己很健康,她视死如归地仰起头,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热气,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哈……”
她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將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身后的墙壁上。
莱恩放下碗,伸长了腿,身体放鬆地靠在沙发边沿。
他转过头,看著缩在毯子里那一小团。
“还要吗”
“不要了,肚子里全是水。”艾莉丝摇摇头,把空碗放在地板上,然后像个球一样,一点一点地往莱恩身边挪。
直到她的肩膀挨著他的手臂,直到那种熟悉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她才满意地停下来。
莱恩顺势伸出手,將那个裹著毯子的“球”揽进了怀里。
不需要言语。
这种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艾莉丝把头靠在莱恩的肩膀上,眼睛盯著壁炉里跳动的火苗发呆。
柴火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
没有药店的琐事,没有外人的目光,也没有那些必须时刻紧绷的神经。
只有他和她。
就像是……
艾莉丝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玛莎大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玩笑般的话——“小媳妇”。
以前听到这种话,她会惊恐,会觉得是大逆不道。
但现在……
她偷偷侧过脸,看了一眼莱恩的下巴。
因为一天没刮鬍子,那里冒出了一点点青色的胡茬。
她突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如果是真的……好像也不错
“阿嚏!”
一个突如其来的喷嚏,打破了这份旖旎的寧静。
艾莉丝揉了揉鼻子,身体猛地一抖。
“感冒了”
莱恩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一只手掌已经贴上了她的额头。
“没发烧。”他自言自语道,但眼神里的担忧並没有减少半分。
他从旁边的纸盒里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
“抬头。”
艾莉丝乖乖地仰起脸。
莱恩並没有把纸巾递给她,而是拿著纸巾,凑近了她的脸。
他的动作很轻,很细致。
隔著纸巾,他的手指捏住她的鼻翼,轻轻擦拭著。
“擤一下。”他轻声说道。
“唔……”
艾莉丝有点不好意思。这也太……像照顾小孩了。
但莱恩的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让她根本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她乖乖地擤了擤鼻子。
莱恩把脏纸巾扔进火炉里,火苗窜起一瞬。他又抽出一张新的,仔细地擦乾净她鼻尖上的一点点水渍。
做完这一切,他並没有立刻撤开身子。
他的手指在她有些发红的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
“娇气包。”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宠溺的笑意,“淋了一点雨就开始打喷嚏。”
“才不是娇气……”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糯糯的,带著一丝撒娇的鼻音,“是薑汤太辣了,呛到了。”
“是是是,都怪薑汤。”
莱恩顺著她的话说,重新把她揽回怀里,顺手把她身上的毯子掖得更紧了一些,只把那个小脑袋露在外面。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暖和点了吗”
“嗯。”
艾莉丝在毯子里点了点头,脸颊贴著莱恩胸口那柔软的棉质居家服。
她听著窗外的雨声。
原本悽厉的风雨声,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因为她在屋里。
因为他在身边。
这种归属感,这种哪怕天塌下来也有人顶著的安全感,让她觉得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蜜罐里。
“莱恩先生……”
“嗯”
“如果……”
艾莉丝看著壁炉里那块正在燃烧的松木,看著它慢慢变成灰烬,又绽放出最后的光热。
“如果雨一直下,其实也挺好的。”
她小声说道。
莱恩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孩。
“为什么”他问,“你不是最討厌下雨天吗”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初遇的雨夜,那个让她瑟瑟发抖的雷声。雨天对於艾莉丝来说,曾经是噩梦的代名词。
艾莉丝在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因为下雨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囈。
“就没有客人来了。也不用去送药了。”
“莱恩先生就可以一直不用出门,一直这样……抱著我了。”
莱恩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酸酸的,软软的。
他收紧了手臂,將下巴埋进她颈窝那柔软的、散发著薰衣草香气的髮丝里。
“傻瓜。”
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而温柔。
“就算不下雨。”
“只要你想。”
“我也会一直抱著你。”
……
夜深了。
壁炉里的火光渐渐暗淡下去,只剩下几块红彤彤的木炭还在散发著余热。
二楼的臥室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被调到了最暗。
那张宽大的四柱床上,隆起了一个温馨的弧度。
莱恩已经睡熟了。
这一天对他来说並不轻鬆。上午的体力活,下午的淋雨奔波,还有那场情绪大起大落的寻找。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在沾到枕头的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臂依然习惯性地横在身侧,虚虚地环抱著身旁的人。
艾莉丝躺在他的臂弯里。
她没有睡。
或者说,她捨不得睡。
她睁著一双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贪婪地描绘著莱恩的睡顏。
睡著后的莱恩先生,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严肃了。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著,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孩子气。
艾莉丝伸出一根手指,悬空在他的鼻尖上方,轻轻虚画著他的轮廓。
从眉骨,到鼻樑,再到那张薄薄的嘴唇。
只要一想到这个人是属於她的,只要一想到这个怀抱是为她敞开的,她就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一样,晕乎乎的,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莱恩先生……”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著这个名字。
不仅仅是恩人,不仅仅是老师。
他是她的全世界。
艾莉丝轻轻动了动身子。
她把那只横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拿开。
莱恩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掌无意识地抓握了一下,但並没有醒来。
艾莉丝屏住呼吸,像是做贼一样,慢慢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臥室里有些凉。
她打了个寒战,赶紧抓起放在床尾的那件晨缕披在身上。
赤著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借著微弱的月光,走向了臥室的角落。
那里,靠墙放著一样东西。
是那把黑色的摺叠伞。
它已经被撑开了,静静地立在地板上晾乾。伞面上还残留著些许水渍,在地板上匯聚成一小滩深色的印记。
这把伞很丑。黑乎乎的,骨架还有点歪——那是被狂风摧残过的痕跡。
但在艾莉丝眼里,它是今晚的功臣。
也是那个秘密的见证者。
艾莉丝蹲下身,视线与伞柄平齐。
那个黑色的塑料伞柄,普普通通,上面甚至还有几道划痕。
但是……
艾莉丝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著那个弯曲的手柄。
就在几个小时前。
莱恩先生的大手,就是紧紧地握在这里。
他在狂风暴雨中,死死地抓著这个把手,哪怕手指发白也没有鬆开。他用这把小小的伞,为她撑起了一片乾燥的天空。
那个伞柄上,仿佛还残留著莱恩掌心的温度。
还残留著那种为了保护她而紧绷的力度。
艾莉丝的心跳开始加速。
在这个静謐的深夜,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角落里,一种名为少女情怀的东西,像是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玫瑰,散发著诱人而羞涩的香气。
她左右看了看,確认莱恩还在熟睡。
然后。
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动作。
她慢慢地凑近了那把伞。
她的头髮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发烫的脸颊。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著,带著一种虔诚,又带著一种隱秘的窃喜。
轻轻地。
印在了那个伞柄上。
就在莱恩握过的那个位置。
“啵。”
这是一个没有声音的吻。
凉凉的触感,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味道。
但在触碰的那一瞬间,艾莉丝觉得有一股电流顺著嘴唇直衝大脑。
那是间接接吻吗
虽然只是物体……
但这把伞是莱恩先生的。这里有他的指纹,有他的汗水,有他的气息。
她这是在亲吻他的……手。
这种联想让她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一样,心臟怦怦直跳。
“嘻……”
她捂著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小老鼠一样的笑声。
这是她的秘密。
是只属於她一个人的、关於喜欢的小秘密。
艾莉丝蹲在地上,看著那把伞,傻笑了好一会儿。
直到一阵凉风吹过,提醒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如果不小心感冒了,莱恩先生又要生气了。
她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晨缕。
然后,像是个刚刚完成了某种神圣仪式的信徒,带著满心的欢喜和满足,轻手轻脚地溜回了床边。
她掀开被子一角,重新钻进了那个温暖的巢穴。
那个热源还在那里。
艾莉丝侧过身,面对著莱恩。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莱恩那只放在身侧的大手。
那只手很宽大,指腹有些粗糙,但掌心很暖。
她拉过那只手,把它重新放在了自己的腰上。
然后,她整个人往莱恩怀里缩了缩,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那个熟悉的、带著薄荷菸草味的怀抱里。
这就是她最想待的地方。
比任何城堡、任何花园都要让她留恋的地方。
莱恩似乎感应到了怀里的充实,他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艾莉丝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种被完全包裹、被珍视的感觉,让艾莉丝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她抬起头。
在那昏暗的光线中,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那是经歷了风雨、跨越了恐惧之后,沉淀下来的最纯粹依恋。
“莱恩先生……”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对著那个熟睡的男人说道。
“我会快点长大的。”
“等我长大了……”
“我就再也不用偷偷亲伞柄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甜蜜的弧度。
“到时候……我要亲真的。”
她把脸埋进莱恩的胸口,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是最动听的催眠曲。
“晚安,莱恩先生。”
艾莉丝闭上眼睛。
在这个雨后的夜晚,在这个充满了爱意的被窝里。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