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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艾莉丝。
少女正紧紧地攥著手里的水杯,指节泛白。
他必须去。
这个念头在莱恩脑海中翻转了无数遍。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微光阁的未来。这是他作为前军医的责任,身为军人的责任。更是为了艾莉丝——为了让她拥有一个能舒適且熟悉的生活环境,为了雾嵐镇上那些叫得出名字的每一个人。
如果黑雾继续渗透,暮角山脉沦陷,下一个被吞噬的就是灰炉镇,再下一个就是雾嵐镇。到那时候,微光阁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不会再有玛莎大婶的麵包香,不会再有罗莎大婶花店里溢出的梔子花味道。
他本能地不想让艾莉丝再去。
嘴唇动了动,“艾莉丝,你留——“
可艾莉丝比他更快开口。
“我去。“
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眸直直地撞进莱恩的视线里。没有犹豫,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能闻出来。“
短短五个字,却像是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了空气中。
莱恩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小脸,看著她攥紧水杯的指节,看著她眼底那股不容置疑的执拗。那不是逞强,不是衝动。那是一个已经想清楚了所有后果的人,做出的选择。
昨晚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她在他身下哭泣的脸,她环住他脖颈时颤抖的手指,她在高潮时喊出的那句“莱恩先生,我是你的“。再往前——她第一次在药园里闭著眼睛分辨出龙鬚草的蓝色气味时,脸上绽放的那个笑容。她把那枚廉价的玻璃戒指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时,耳根烧得通红的模样。
原本想要说出的“那里很危险“五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碎成了沉默。
莱恩的嘴角温和了起来。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艾莉丝面前。在阿尔敏、普蕾婭和科尔特三人的注视下,他弯下腰,將那个攥著水杯的小人儿整个揽进了怀里。
艾莉丝的脸撞在他胸口,鼻尖被那股熟悉的薄荷菸草味包裹。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震动,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颧骨上。
“嗯。“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著只有她能听出的温柔,“我们一起去。“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拂过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
谁也不能將我们分开。
何况——莱恩在心里想——没有比在我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他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灰炉镇,谁能料想到会发生什么。两人昨晚才走到了最后一步,那种骨血相融的亲密感还残留在指尖,他捨不得与她分开。哪怕只是一天。
艾莉丝把脸埋在他的衬衫里,闷闷地开口:“我不是想逞英雄。“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永远只在你背后哭。“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鼻音,“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装在麻袋里的柒號了,也不是只会躲在柜檯底下的小可怜。“
她鬆开水杯,双手攥住莱恩腰间的衣料,仰起头。那双紫眸里映著他的倒影,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水。
“现在的我,是微光阁的药剂师助理,是莱恩先生的妻子。“她的声音越来越稳,“是能帮上你的人。“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
莱恩低头看著她,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眼角那一点残留的湿意,掌心的温度贴著她的颧骨。
“好。“他说。
旁边的阿尔敏看著这一幕,嘴里的麵包嚼了半天忘了咽,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感慨。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科尔特,压低声音:“你看看人家,这才叫夫妻。“
科尔特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胳膊肘推开。
普蕾婭端著茶杯,浅灰色的眼眸扫过拥抱中的两人,视线在艾莉丝头顶那对断角上停留了半秒,隨即收回,没有任何评价。
眾人商定,明天一早出发。
下午的灰炉镇比雾嵐镇热闹得多。
街道两旁的建筑更高更密,墙面是灰褐色的石砖,窗台上偶尔能看到几盆耐旱的仙人掌。空气中混杂著铁匠铺传来的炭火味、路边小摊的烤肉香,以及远处军营方向飘来的皮革和金属的气息。
莱恩和艾莉丝並肩走在石板路上。
阳光很好,晒在皮肤上带著一种乾燥的暖意。艾莉丝换上了一件淡蓝色的棉质长裙,银色的长髮编成一根松辫子垂在胸前,紫色髮带歪歪扭扭地绑在辫尾——是她自己绑的,蝴蝶结的左边明显比右边大一圈。
莱恩走在她左侧,靠近街道的那一边。他穿著那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凸起的青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廉价的合金戒指在阳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
两人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刻意避开。
“莱恩先生,“艾莉丝仰著头,紫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我们先去买吃的,还是先回旅馆“
“先买吃的。“莱恩偏过头看她,“你早上只吃了半个麵包。“
“那是因为艾莉丝先生有不让我去的想法。“艾莉丝鼓了鼓腮帮子,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
莱恩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交扣,掌心相贴。他的手掌宽大、乾燥、带著薄茧的粗糙触感,將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在里面。
艾莉丝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虽然昨晚做了比这亲密一万倍的事情,可是在大街上,在这么多人来来往往的地方,被他这样牵著手走——
“莱恩先生,这里人很多。“她小声提醒,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嗯,人很多。“莱恩面不改色地回答,手上的力道反而收紧了一点。
艾莉丝:“……“
她把脸別向另一边,假装在看路边摊上摆著的铜器。可是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还有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出卖了她所有的心思。
灰炉镇的集市比雾嵐镇的规模大上两倍不止。摊位沿著主街一路延伸,卖乾果的、卖醃肉的、卖皮具的、卖军用水壶的,应有尽有。空气中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对於拥有超常嗅觉的艾莉丝来说,简直是一场感官的轰炸。
“那边。“艾莉丝突然拽了拽莱恩的手,朝左前方努了努嘴。
莱恩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卖烤栗子的小摊。铁锅里的栗子在黑砂中翻滚,裂开的壳里露出金黄色的果肉,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焦糖甜香。
“闻到了“莱恩问。
“隔著三条街就闻到了。“艾莉丝理直气壮地回答,拉著他的手就往那边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连下半身残留的那点酸痛都顾不上了。
莱恩被她拽著,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看著她银色的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阳光在那些髮丝上跳跃,像是碎银洒了一地。
栗子摊前,艾莉丝踮著脚尖往铁锅里张望,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摊主是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看到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凑过来,笑得满脸褶子。
“姑娘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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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份!“艾莉丝竖起两根手指,隨即转头看向莱恩,“莱恩先生也吃吧“
“我不——“
“两份。“艾莉丝已经掏出了自己的小钱袋,铜幣在掌心里叮噹作响。
莱恩看著她那副“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的小表情,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他伸手按住她掏钱的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幣递给摊主。
“我来。“
“可是我想请莱恩先生吃。“艾莉丝不满地皱起鼻子。
“下次。“莱恩接过两个油纸包,將其中一个塞进她手里,“走吧,別堵著人家摊子。“
艾莉丝抱著热乎乎的油纸包,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捨不得鬆手。那股焦糖和栗子混合的甜香钻进鼻腔,暖洋洋的,让她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
她剥开一颗栗子,金黄色的果肉冒著热气。她没有自己吃,而是踮起脚尖,將那颗栗子举到莱恩嘴边。
“啊——“
莱恩低头看著她。
大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银髮紫眸的少女踮著脚,手里举著一颗栗子,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形,正在示范“啊“的口型。
莱恩的耳尖热了一下。
他弯下腰,低头咬住了那颗栗子。唇瓣擦过她的指尖,带著一点温热的湿意。
艾莉丝的手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缩了回去,整张脸“腾“地红透了。她把手背在身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步子却明显乱了节奏。
莱恩嚼著栗子,看著她那个慌乱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甜的。
不只是栗子。
两人在集市上逛了大半个时辰。
艾莉丝买了一袋子黑麦麵包——那是明天路上吃的,又在一个卖乾货的摊子上发现了炒栗子味的压缩饼乾,包装袋上画著一颗烤得金黄的栗子,底下用细字写著“山地露营专用“。她一口气买了三袋,塞进莱恩背著的帆布包里。
莱恩没有阻止她。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帮她拎东西,帮她挡开拥挤的人群,偶尔在她被某个摊位吸引而停下脚步时,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被路过的行人撞到。
回旅馆的路上,艾莉丝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黯淡。
莱恩先生会死在探索黑渊的过程中。
那本书上的预言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臟最柔软的位置。每当她放鬆警惕,每当她沉浸在这种甜蜜的日常里,那根针就会猛地刺进来,提醒她——这一切都是有期限的。
明天就要出发了。
往暮角山脉的方向,往黑渊的方向。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莱恩的衣袖。
“怎么了“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丝察觉。
艾莉丝猛地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走累了。“
莱恩没有追问。但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覆在了她攥著衣袖的那只手上,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那个动作很轻,很隨意,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我在这里。
艾莉丝把头靠在他的上臂上,闭了闭眼睛。
我在这里,可是能在这里多久呢。
回到铁毡旅店里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乾净。一张铺著白色床单的双人床靠墙放著,床头有一盏铜质的煤油灯。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艾莉丝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就一头栽进了床铺里。
“好软。“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四肢大字型摊开,银色的长髮散了一床。
莱恩关上门,將帆布包放在椅子上。他走到床边,低头看著那个趴在床上的小人儿。她的裙摆因为趴著的姿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小腿肚。
他伸手把她的裙摆往下拽了拽,遮住那截暴露的肌肤。
“別趴著睡,对胃不好。“
“不想动。“艾莉丝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莱恩先生,你也来躺一会儿。“
莱恩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午后两点左右,距离晚饭还有好几个小时。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今天又赶了半天的路,確实疲惫。
他没有犹豫太久,脱掉外面的薄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弹簧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隨著他的重量凹陷下去。
艾莉丝立刻像一只找到了热源的小猫,整个人滚了过来,贴上他的侧身。她的脸颊蹭著他的上臂,鼻尖抵在他衬衫的袖口处,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薄荷,菸草。还有他皮肤上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
“莱恩先生身上好香。“她含含糊糊地说。
“出了一身汗,哪里香。“莱恩侧过身,让她能更舒服地靠著。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腰的位置。
艾莉丝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里是她最敏感的部位之一。莱恩的掌心温度很高,隔著薄薄的棉布裙料传过来,像是一块烧热的石头贴在皮肤上。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自然的颤抖。
“嗯“
“你的手。“
“怎么了“
“放在那里……我会睡不著的。“
莱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位置。然后,他的掌心往上移了两寸,落在了她腰侧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这样呢“
“……嗯。“艾莉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耳朵烫得能煎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