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3谭惠在公寓里住了下来。
没有拎大箱子,搬行李,只是带了一个小小的手提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一瓶面霜,一把梳子。
那件米色风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和苏依灵的书包并排,一个高一个矮,像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并排站着。
前一天晚上,谭惠是和苏依灵一起睡的。
床不大,被子很软,谭惠睡在左边,苏依灵睡在右边,中间隔着大海豚抱枕。
大海豚弯弯的,像一道柔软的墙,把两个人隔开又连在一起。
睡前谭惠会给她热一杯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牛奶冒着热气,杯子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苏依灵端起来喝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沫,谭惠抽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一擦,把杯子放下,躺进被子里。
谭惠关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夜灯。
橘黄色的光拢在苏依灵那一侧,把她垂下来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苏依灵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但没有睡着。她的手指在大海豚的肚子上轻轻划着,一圈一圈。
谭惠看着她家女儿睡姿还算踏实,但睡着后小动作还不少,也是会心一笑。
她只是侧过身面朝苏依灵的方向,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偶尔颤一下的睫毛。
如果她做噩梦了,谭惠就伸手握住她的手,不说什么,只是握一握,苏依灵的手指就会慢慢松开。
学校里,江雨寒说到做到。
他把“贴身保护”三个字执行到了几乎偏执的程度。
苏依灵去接水他跟着,苏依灵去交作业他跟着,苏依灵去办公室找老师他也在走廊上等着。
最夸张的是课间,苏依灵和文乐乐她们几个女生一起去上厕所,江雨寒也跟着。
他不进去,但他站在洗手间门口,靠着走廊的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走廊这头扫到那头。
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一眼,有人认识他,有人不认识,但没有人觉得奇怪。
毕竟以前在学校里,他和苏依灵也是这样的。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接水,一起去办公室。
形影不离,寸步不离,好像两个人本来就是连体的。
所以没有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同学们只是习以为常地走过他身边,习以为常的跟他打招呼,习以为常的看见苏依灵从洗手间出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回教室。平常得像是每天的日出日落。
江雨寒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件事。
陈博文不知道,文乐乐不知道,周琳和吴珂也都不知道。
坐在苏依灵旁边的人只知道她这两天话少了一些,笑少了一些,偶尔会发呆,目光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停很久。
但他们没有多想,高三了,谁不累?谁不偶尔发发呆?
警察局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
监控截图、人物关系图、时间轴......
红色记号笔画了圈,蓝色记号笔打了箭头,密密麻麻的线连来连去。
刘队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盯着那张学校厕所门口的监控截图,眉头紧锁。
“清晰度不够,人脸放大全是噪点,并且因为二人戴口罩,五官特征基本丢失。”
技术员把截图放大、锐化,反反复复试了十几种算法,那张脸还是糊的。
“继续扩大范围,查她们进校之前的行踪。”
刘队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指令下达,从学校周边的监控开始调取。
学校门口的监控、马路对面的监控、公交车站的监控、地铁口的监控,一个不落,全部调来。
多个警局的警察开始合力看监控,每台电脑前坐着一个人,每个人面前摊着笔记本,记录时间、地点、衣着、体态特征。
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有人戴着耳机,有人不戴,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
“查到了。”
一个年轻警察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那台电脑上。
画面是学校附近一个公交车站的监控,时间是下午两点左右,两个女生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穿着便装,戴着口罩,一个白色卫衣,一个黑色卫衣。
白色卫衣的那个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
“就是她们,时间也对得上。”
刘队的声音沉下来,年轻的警察把画面放大,人脸还是糊的,但他把公交车的车牌号记下来了。
“去查这辆公交车的行车记录和上下车刷卡记录。”
技术员立刻开始调取那辆公交车的信息。
而在别的警局,另一条线索也在推进。
他们调取了学校周边的沿街商铺监控。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旁边的快餐店、路口的小旅馆,所有的监控录像都被调了出来。
画面里,两个女生从公交车站下来后沿着人行道往学校方向走,白色卫衣的那个走在前面,黑色卫衣的那个跟在她后面半步,两个人一前一后,始终没有并排。
她们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从监控画面里消失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们又出现了,从另一条巷口出来,换了衣服,白色卫衣换成了粉色卫衣,黑色卫衣换成了深蓝色连帽衫。
刘队“啪”地把马克笔摔在桌上。
“这两个女人还是有预谋的,知道躲监控,知道换衣服。”
追踪一直持续到深夜。
两个女生离开学校后步行了大约十五分钟,在一个公交车站上了车。
公交车驶过半个城市,她们在一个老旧小区附近的站点下了车,走进那片密密麻麻的居民楼。
监控在这里断了,老小区的监控覆盖率低,很多巷口没有摄像头,有的有也是坏的。
画面里,两个女生走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没有再出来。
刘队没有放弃。
这次的案件上头可是下了死命令,
他调来了整个辖区的监控,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排查。
以那个老旧小区为中心,方圆两公里内所有的监控录像都被调了出来。
“找到了!”
终于在凌晨三点多,一个警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所有人围过去。画面里,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的尽头,一个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了她们。
时间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了。
两个女生从巷子里走出来,没有戴口罩,大概是以为进了小区就安全了。
其实她们已经很谨慎了,一般也没人能想到警方会排查到这个程度。
便利店的白炽灯把她们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白色卫衣换成了粉色卫衣的那个,马尾辫,颧骨略高,嘴唇有点厚,画着浓妆。
黑色卫衣换成了深蓝色连帽衫的那个,短发,圆脸,眼角有一颗痣。
“数据库比对。”
刘队盯着画面里那两张清晰的、毫无遮挡的脸,说了一句。
技术员立刻开始操作。
截图,上传,特征提取,数据库比对。
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跳,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进度条。
刘队站在屏幕前,手里还握着那支马克笔,笔帽没盖,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他手指上染了一小片蓝色,他没有注意到。
“因为是晚上,录像不够清晰技术员说需要一点时间,数据库比对不是秒出结果的。”
有下属像刘队报告。
刘队把马克笔放在桌上,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路灯还没灭。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盯着那个跳动的进度条。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等,警察在等,江家在等,学校在等。
那两个以为天衣无缝的女生大概也在等,等天亮,等新的一天开始,等昨天发生的一切变成昨天。
但她们等不到想要的结果。
因为天亮了,有些账,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