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霜阁楼顶,是俯瞰忠勇侯府全景的绝佳位置。
驰宴西沐浴后换上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立于窗前的侧颜下颌线紧绷,一双细长的凤眸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想起水雾朦胧间那个前所未有的深吻,他抬指拂过薄唇,身上的菊香已被他洗去,指尖仅余一阵御赐的龙涎香。
女子柔婉的嗓音以及性感的红唇犹在身前。
喉结上下滚动,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眸子里,复杂的波动一闪而逝。
“大人,栖云居那丫头冒着大雪出去找大夫了。”弗风的声音打断了驰宴西的沉思。
他抽回思绪,眉宇蹙起,“拦下那丫头,让轩辕过去给她瞧瞧。”
“是……”
“慢着。”
他斟酌着开口,“去查一查,东宫还有没有天山雪莲。”
弗风惊诧地瞪大眼,“那可是太子保命用的药……”
触及他沉冷的视线,顿时胯下一紧,他没敢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所以,大人搬回来,果然是为了撬世子的墙角!
……
听着窗外风声凄厉,白漪芷原以为碎珠没那么容易找到大夫,没想到,人来得出奇地快。
可见她还是幸运的。
碎珠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白衣书生。
他肌肤白净,长相也斯斯文文的,看上去不过弱冠年岁,可举手投足之间,却又有种超脱年龄的沉稳。
“鄙人是个游医,复姓轩辕,见过世子夫人。”
“有劳轩辕大夫了。”白漪芷声音低沉,似压抑着剧烈的痛楚,“我从昨夜高烧时便有轻微腹痛,今日服了两贴风寒药后,这会儿间歇地疼,而且发作频繁。”
闻言,轩辕放下药箱,拿出手绢正要搭在白漪芷皓腕之上,却见白漪芷的手微微一缩。
一抬眼,就对上她戒备的眉眼。
白漪芷显然很是难受,可她没有放松警惕,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开门见山问,“敢问姑娘,为何要女扮男装?又为何会半夜如此碰巧让碎珠找了回来?”
轩辕一怔,眼底灵光微闪,倒是没有否认,只道,“世子夫人警醒是好事,不过,我也的确不是什么坏人。”
话落,她朝白漪芷无奈轻叹,“这世道,女子做什么都不容易,像我这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游医从来就不受贵人待见,女扮男装,当然是怕人家看不上我。”
语间满是惆怅,大有一股郁郁不得志的黯然。
白漪芷眼底微微一凝,忽而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
“你说得也对……女子于世本就艰难,不过,你至少是自由的,还有一技傍身,其实已比我这样的人强多了。”
言语中竟是有些艳羡。
见自己随意胡诌来的话却叫白漪芷深有触动,她先是一愣,又抿了抿唇。
眼前这个叫大人另眼相看的世子夫人,倒还真没有半分架子,也挺讨人喜欢的。
这般想着,眼底也染上几许真诚,“我叫轩辕醉玉,刚从祁蒙山的清正观下山,往后世子夫人在外喊我轩辕,私底下就唤我阿玉吧。”
白漪芷微怔抬眼,祁蒙山清正观?
好像白望舒修行的也是这个地方……
“你可认识一个叫白望舒的女子?与我一般岁数,也是学医的。”
轩辕醉玉想了想,摇头,“这人我没印象,师父就收了我跟师弟两个徒弟。”
“师弟倒是打着师父的名号收了不少混吃骗喝的门外汉,不过她一个也不认识。”
白漪芷闻言垂下眼。
所以,白望舒只是个江湖郎中?
“世子夫人大可不必妄自菲薄。在我见过的高门贵女中,夫人既是最好看的,也是最敏锐的。”轩辕醉玉眼底不吝赞誉,“您可是唯一一个识破我女儿身的女子。”
触及她清澈认真的眸子,白漪芷苍白的唇角微微一扯,“是你没有费心伪装吧?”
话落上下端详了她,“若真想瞒住旁人,还得戴个手套,再将皮肤抹黑一些才是。”
她肤色白皙,指骨纤细,只要处理好这两点,便不容易被瞧出破绽来。
轩辕醉玉闻言颔首,“好,我听夫人的。”
话落又将原本准备好的手帕一扔,挑了挑眉道,“鄙人现在可以为世子夫人诊脉了?”
白漪芷顿时忍俊不禁,配合着伸出手腕。
忍不住想起那夜白望舒要为她诊脉时的样子。
同时行医救人,可轩辕醉玉不论是性情还是对待病患的态度,都叫她觉得欣喜。
轩辕醉玉原本笑盈盈的脸色在搭上她的脉搏后,却肉眼可见凝重起来。
“怎么了大夫?夫人没事吧!”一旁的碎珠忍不住问出口。
她默了默沉声道,“世子夫人怀孕了,不过仅有一个半月,还有小产的征兆。”
“如果我没猜错,夫人从前也怀过孩子吧?看你气虚体弱,是不是上回没养好?”
气氛有些沉重,白漪芷怔了一会儿才道,“去年冬天,我早产生下的孩子……没保住。不过,我请你来,不是为了保胎。”
她之所以不提前说,也是想考验考验轩辕醉玉的医术。
“夫人不想留下孩子!?”
轩辕醉玉面露惊色,白漪芷连忙安抚,“你别害怕,若是你怕惹事,我也不会勉强你,你只需帮我调理好身体即可。”
轩辕醉玉没想到,传言中三年未能替世子孕育子嗣的世子夫人,竟然根本不想要他们的孩儿。
若是大人听到这话,怕是要偷笑到睡不着吧!
如此一来,大人心情好了,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了啊。
这般想着,她眼底不知不觉露出一抹越发温和的笑意,“怀孕生子是老天爷赋予女人的天赋,不是女人的枷锁。夫人不想生,我作为你的大夫,自然能为你处理掉。”
白漪芷微微抬起眼,正要说话,又听她道,“不过你现在的身体有些问题,得养好了才能动孩子。”
不仅如此,她总觉得白漪芷的脉象有些奇怪。只是具体哪里奇怪,是否被喜脉干扰所致,还需再探究一番。
考虑到如今白漪芷心绪不安,轩辕醉玉不敢多说,只留了些保胎药吩咐她卧床静养,又叮嘱碎珠别再给她吃风寒药了,免得药性相冲。
将轩辕醉玉送走,白漪芷半倚在榻上。
又是一样的结果。
大夫们都说要打下孩子,得先护好自己。
“夫人,您以后可不能随便泡在冷水里了。这样下去,怎么养好身子?您这肚子拖久了,定会被人察觉的。”
白漪芷当然知道。
这事若让谢珩知道,他就更不会答应和离了,还有谢家人,他们那么在意脸面,怎会让她带着谢家的骨肉离开……
她没有告诉碎珠今夜驰宴西来过。
脑海中浮现驰宴西说过的话。
若是我要你当我的女人,你也应?
脸颊瞬间发热。
她捂住双眼,当时她昏昏沉沉的,想到谢珩这么对她,她即便真从了驰宴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想起姨娘还需要天山雪莲治病,便鬼使神差地回了那样的话。
他应该……不会放在心上的吧?
毕竟,天山雪莲可不是随便能到手的。像他那样的人,也不会真的缺女人!
白漪芷不禁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
姨娘在白家人微言轻,三弟年纪也不过十六,想要和离,还得靠自己才行!
白漪芷杏眸抬眼,又落在那户被面具男撞开的窗柩上。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递给碎珠。
“这是那人匆忙间掉落的,你剪下一小块布料来,到慈韵居打听一番布料的来源,务必要问出动静来,让林氏有所察觉。”
她就不信,林氏能永远活在谢云鹤编织的美梦里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