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厂长侧身引路,领著两人进了药厂。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著生產线,语气里带著几分自信和自得:
“林总,您放心,这台炒药机是德国进口的,控温精度±1度。”
“我们的粉碎机也是国內最好的品牌,细度能做到两百目。”
“我们严格按照陈医生提供的流程操作,第一批样品出来后,还专门做了理化检测!”
“所有指標都符合要求,至於效果嘛……”
孟厂长看了陈默一眼,有些意味深长:“那就要看临床了!”
林清音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陈默说养顏丸的样品不合格后,她让小周把样品送回了药厂,明確告知了样品情况。
可孟厂长还是这么说,显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几个意思
质疑陈默
还是质疑我
但林清音也知道孟厂长这种人,干了一辈子技术,对自己专业领域有绝对的自信。
对外来的“专家”,本能地排斥。
尤其是像陈默这种“网红医生”,在他们眼里,就是花架子。
“孟厂长,药材在哪先看看药材。”陈默的语气很平淡。
“请跟我来!”
孟厂长看出林清音的不悦,但他不在意。
养顏丸的样品,是他亲自监督生產出来的,各项测试都合格。
结果周助理告诉他,陈默说这些样品不合格,质量不过关。
这不是打脸吗
孟厂长还就不信了,机器检测合格的东西,质量会不过关
仓库不大,但恆温恆湿,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药香。
一排排货架上整齐码著编织袋和纸箱。
每个袋子上都贴著標籤……品名、產地、批次、到货日期。
孟厂长站在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对陈默说:
“药材都是按您给的方子採购的,地道药材,正规渠道,有质检报告,陈先生您放心。”
陈默没有接他的话,走过去,从第一个袋子里抓起一把白芷,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又掰开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
孟厂长看到这一幕,有些不以为然:
“陈医生,药材採购的品控我们有严格的標准,每一批都有检验报告。您不用尝……”
“换!”
陈默把手里的白芷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不容置疑说道。
“你说什么”
孟厂长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批白芷换掉!”
陈默指著袋子上的標籤,“四川遂寧的,品相看著不错!”
“实际偏陈,断面不够粉性,香气也弱!”
“做养顏丸,白芷要用河北安国的,或者河南禹州的当年新货。”
“如果非要用遂寧的,也行,但要头年秋季採收的春白芷!”
“这批不是,换!”
陈默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孟厂长的脸色变了变,想爭辩。
林清音摆了摆手:“按照他说的话做!”
孟厂长闻言,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记了下来,动作有些不情愿。
陈默没有看他,走向下一个袋子。
白茯苓、白僵蚕、白附子、白芨、白蘞、白朮、白鲜皮……
每一样药材,陈默都要抓起来闻一闻、捏一捏、嚼一嚼。
有的点头。
有的皱眉。
有的直接摇头。
“白朮,浙江於潜的於术最好。”
“这批是皖南的,品相也不错,但炒制过了,表面焦斑太多,燥性太大……君药不能用这个,换!”
“白僵蚕,要条直、粗壮、色白、断面光亮……这批太碎了,杂质也多,换!”
“茯苓,云南產的品质最好,这批是湖南的,品质也还行!”
“但切丁不够规整,过筛的时候损耗太大。”
“跟供应商说,下次要云茯苓,切丁大小要一致!”
孟厂长终於忍不住了,把笔记本一合:
“陈医生,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但我想问一句……您光凭看一看、闻一闻、嚼一嚼,就能断定这些药材不行”
“我们也做了理化检测,含量都在合格范围內。您这……”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质疑,“是不是有点太主观了”
陈默看著他,没有生气,把手里的白僵蚕举到他面前:“孟厂长,您闻闻!”
孟厂长接过白僵蚕,凑近闻了闻,闻了半天,没闻出什么。
“再闻闻!”
孟厂长又闻了一下:“闻不出来。”
陈默把白僵蚕拿回来:“白僵蚕的有效成分是僵蚕酮,药典標准含量不低於0.1%。”
“这批的含量检测报告我看过,0.12%,数据算是合格,但合格不等於最优!”
陈默把白僵蚕掰开,断面呈灰白色,质地坚实,指著断面说:
“你看这断面,灰白色偏暗,说明在养蚕过程中僵化的温度不够,或者採收晚了。”
“用这种白僵蚕入药,祛风的效果至少打三折。”
陈默又用指甲颳了刮断面,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黄斑:“这里,看到了吗微黄!”
“这是僵化过程中发生霉变的痕跡,虽然含量检测合格,但药效已经变了。”
孟厂长凑近了看,盯了好一会儿,表情从质疑变成了凝重。
他没有想到,自己看了几十年的药材,竟然还有这么多门道。
陈默没有再多说,转身继续检查。
药材检查完,又进了生產车间。
孟厂长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注意力也更集中了。
车间里工人正在操作炒药机,机器嗡嗡响著。
陈默走到炒药机前,让工人重新炒了一批白芷。
看著机器上的温度,陈默伸手摸了摸出料口的热风,皱了皱眉。
“温度高了,白芷的有效成分是挥髮油,超过八十度就挥发!”
“你们设的七十五度,太高了,降到六十五度,慢炒!”
“炒到表面淡黄色、香气逸出就行,不要炒过。”
操作工看了一眼孟厂长,孟厂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按陈先生说的调!”
陈默又走到粉碎机前,让工人取来刚炒好的白芷,打成粉。
机器轰鸣,粉末从出料口飘出来。
陈默用手捻了捻,又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细度不够,再打一遍,过一百二十目筛。”
孟厂长这下没犹豫,直接让操作工重新粉碎、过筛。
这一次,粉末细了很多,像麵粉一样,陈默捻了捻,点了点头。
粉碎、过筛、混合、炼蜜、和药、制丸、烘乾。
每一道工序陈默都看得很仔细,不时停下来让工人调整参数。
孟厂长跟在旁边,手里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好几页,也不再是刚开始那种敷衍的表情。
而是一种晚辈在长辈面前才有的郑重。
显然,这短短半个小时下来,他已经心悦诚服,被陈默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