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把主板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条飞线,是红色的,从功放芯片旁边绕了半圈接到天线接口。
“这条飞线是临时补的。功放芯片的增益比仿真值高了零点五分贝,不加这条线,高频段的谐波压不住。”
许文昌把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整整三页的手算推导——史密斯圆图是用圆规画的,S参数是查表查出来的,每一个计算步骤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时间。
最后一行写着:零点五分贝,用一截红飞线弥补。
盛田昭夫把主板递给翻译,让他用手托着,自己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近那条飞线整整看了将近十秒钟,然后缓缓直起腰来。
“李先生,你这条飞线如果是在索尼的实验室里出现,其实意义差不太多。但在这里,在深圳南湾这间用仓库改成的研发室里,一个没有国外留学经历的工程师用圆规画的史密斯圆图,用查表算出来的S参数,这个意义比在索尼实验室里更大的多。”
“我这趟来之前,松下先生跟我说,你是个值得来看一看的人。我不确定他说的是谁,现在我想,他说的不止一个人。”
从研发室出来,一行人驱车去了南湾。
南湾的天空比厂区那边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淡金色的天光,正好照在药厂那栋红砖楼的外墙上。
车间里新线上的设备早已全部就位,德国压片机在防尘罩下安静地转着,冲模起落发出的咔嗒声轻而均匀。孙工没有穿那件崭新的深蓝色工装,而是穿回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工作服,袖口上蹭了一道银灰色的冲模润滑油。他正蹲在压片机底座旁边,带着两个年轻人校最后一组减震垫铁。
“孙工,这位是索尼的盛田先生。”
李蕴站在车间门口,朝里面打了个招呼。盛田昭夫脱了皮鞋,换上车间门口备着的防静电拖鞋,弯下腰,蹲在孙工旁边,用手扶着压片机的外壳,把脸凑近底座那排减震垫铁,看了一眼千分尺上夹着的记录纸。
纸上的表格是孙工自己画的,每调一次就在对应的格子里打一个钩。
“零点一三毫米。”翻译把他的话转述过来。孙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千分尺从底座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又把烟嘴叼回嘴角。“零点一三是昨天晚上的数字。今天早上又跑了几个钟,现在应该稳在零点一二到零点一三之间。”
他拿起千分尺,重新卡进底座最边上一组垫铁之间的缝隙,眯着眼看了一回,然后把千分尺递给盛田昭夫——不是通过翻译,是直接递到他手上,用那种给徒弟递工具的姿势:千分尺的握柄朝外,尺架的开口朝下,不用对方换手就能直接卡进去。
盛田昭夫接过千分尺,用拇指在尺架上轻轻一推,将卡口对准垫铁缝隙之间,动作极稳,像他年轻时在东京通信研究所里调磁头一样自然。
“Iuand。”
孙工没听懂那句英语,但他看懂了盛田昭夫递还千分尺时那个手势。
开口朝下,握柄朝外,是内行人递给内行人的规矩。
他把烟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从来没有问这个人是谁,只是把自己用了大半辈子的千分尺递给了一个蹲在旁边看垫铁的陌生人,然后那个人还回来的时候,他从对方的动作里确认了一件事,不论国界线之外是什么,在冲模间隙这道以零点几毫米为计的公差里,他们讲的是同一种语言。
盛田昭夫往车间深处走了几步,在老吴带徒弟的配料区停下了脚步。
老吴正在给一个刚来不到两个月的实训生讲怎么用游标卡尺量辅料细度。
那孩子把卡尺拿反了,固定卡脚和活动卡脚对着自己,读数倒着看,老吴也不急,把他手里的卡尺轻轻转了个方向,握着他的手带着他量了三遍,然后把卡尺搁在他手掌上。
“自己再量一遍。量对了,今儿你就能碰机器了。”
盛田昭夫站在配料区旁边看了很久。
翻译要上前转述,他抬手制止了。
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直到那个年轻人自己量出了正确的读数,从老吴手里接过扳手走向机器。
从车间出来,盛田昭夫站在厂门口那棵紫荆树下沉默了很久。
“李先生,手机的事,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我有一个要求。联合实验室的核心技术由索尼提供,但应用开发与生产制造由乾坤独立完成。品牌用乾坤的品牌,索尼的Logo可以不印在手机正面,只印在电池仓内侧,作为技术合作伙伴。”
“我年轻时建索尼,坚持每一台产品都必须印上索尼的名字。这份坚持,至今没有变。但这次来深圳,改变了我的一点想法,有些东西,比Logo更重要。”
李蕴没有马上回答这个事情。
盛田昭夫开出的条件,核心技术由索尼提供,品牌归乾坤,索尼的Logo只印在电池仓内侧。
盛田昭夫说,有些东西比Logo更重要。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漂亮的场面话。
但从一个把索尼的Logo印在全世界每一台Walkan和特丽珑电视机上的创始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盛田先生,你的条件我原则上接受。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盛田昭夫微微侧了一下头,对任何意外都保持好奇的老牌手。
“请说。”
“联合实验室不要设在香港,设在深圳。”
“并且就在南湾离这间车间不到五百米。我的工程师不用签证就能进实验室,你的工程师下飞机之后不用转直升机,直接坐车过来。从机场到实验室,四十分钟。”
李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勘测过无数次的事实,但叶语冰注意到他把左手插进了裤袋里,那是他在谈判桌上按住最后一张底牌时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