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田昭夫把两只手从背后松开,转过身,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红砖楼。
“李先生,你刚才说你手下那位许文昌买不到网络分析仪,自己用圆规画史密斯圆图。联合实验室设在深圳,你大概是想让索尼的网络分析仪离他的圆规近一点。”
“不只是网络分析仪。还有你的天线工程师。我的射频团队只有三个人,都是许文昌从电子厂里挑出来的,一个学微波的应届研究生,一个从传呼机厂跳槽过来的调试工,还有一个自己看书学会ADS仿真的中专生。他们是好苗子,但需要有人带。”
盛田昭夫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只手重新伸出来。
“东京研发本部有一批负责天线微型化的工程师,其中两个明年退休。如果他们愿意来深圳,不是短期出差,是长期派驻,乾坤能不能给他们一间看得见海的办公室?”
李蕴握住了那只手。
“南湾的海,比东京湾清。”
第二天上午,许文昌把那间紧挨着研发室的旧仓库腾了出来。
靠窗的一排位置全部清空,摆上四张铁皮办公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防静电桌垫。
窗外能看到一条窄窄的海。
盛田昭夫是下午来告别的。
他站在那间刚布置好的窗户前,两只手撑着窗台,往远处看了很久。
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叠空白记录本的书角轻轻翻动。
那叠记录本也是新放上去的。
许文昌今天早上特意去买了硬壳的,跟孙工那本翻烂了的工作日志封面一模一样。
“李先生,昨天你在这棵树下没有跟我谈价格。没有谈专利授权费的比例,没有谈联合实验室的出资份额,没有谈手机上市之后的利润分成。你唯一提出的条件是,把实验室设在深圳,让你的工程师不用签证就能进来。”
盛田昭夫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着光。
“我回东京之后,会跟董事会提,跟乾坤的合作,索尼不追求控股。联合实验室的知识产权,双方共享。这不是因为索尼大方。”
他没有说完。
但李蕴听懂了。
是因为盛田昭夫在东京的董事会里需要说服一群只看财务报表的人,而在深圳这间看得见海的空仓库里,他找到了说服他们的理由。
盛田昭夫从窗台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李蕴。
是索尼移动通信研究院院长的名片,背面用手写补了一个直拨电话号码。
“这是我昨晚在酒店写的。信的内容很简单,我以索尼创始人的身份,向董事会推荐乾坤实业作为索尼在移动通信领域的战略合作伙伴。”
“董事会下个月开会,我年纪大了,不常去东京了。但这次我会去。”
盛田昭夫把信封轻轻推到李蕴手里。
“李先生,我今年七十四岁。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的对,有的错。但昨天在那间车间里,蹲在那个老师傅旁边看千分尺的时候,我知道这件事是对的。”
李蕴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孙工那颗有毛刺的冲模压住页脚。。
那颗冲模是今早从陈晓棠的《药剂学》教材里借过来的。
她把它夹在书页里用橡皮筋勒了一路,回到南湾之后拿给孙工看,说想留着当实训教具。
孙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麂皮,把冲模重新擦了一遍,放在会议室的窗台上。
“盛田先生,这颗冲模是我们一个老师傅用了三年的。上个月拆下来送检,发现有毛刺,他舍不得扔,用钻石膏磨了十几下,又用麂皮抛光,最后跟我说还能用。”
“今天你走之后,这颗冲模会放回车间工具箱里。你下次来,它还在。”
他把冲模拿起来,放在盛田昭夫手里。
盛田昭夫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银灰色的冲模。
它的端面上有一道极细微的研磨痕迹,在阳光下转着角度才能看清。
“下次我来,不看车间。看那间看得见海的办公室。”
盛田昭夫离开深圳的第三天,李蕴收到了一个从东京寄来的EMS快递。
信封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林市长转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李先生,董事会七票赞成,零票反对。实验室的窗户,请留一扇朝南的。”
落款是盛田昭夫的手写签名,旁边还盖了一个索尼的蓝色印章,印油没干透就被塞进了信封,蹭花了边缘。
许文昌从广州药监局培训中心回来的路上被李蕴叫到了办公室。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份EMS快递还摊在李蕴桌上。
“李老板,索尼那边定了?”
“定了。联合实验室设在南湾,索尼出核心技术和两个退休返聘的天线工程师,乾坤出场地、设备和应用开发团队。”
“品牌用乾坤的。”
李蕴把盛田昭夫的便签推到许文昌面前。
许文昌看了看窗外。
乾坤实业的办公楼是坐北朝南的,南面是伶仃洋。“朝南,窗外就是海。他上次来就看中了那间看得见海的办公室。”
“所以那间办公室不能光摆四张铁皮桌。你明天去找崔老板,把隔壁那间也打通,做一间屏蔽室——射频测试用的,六面贴吸波材料,地面铺铜箔,门框要铍铜弹簧片密封。预算不设上限,但屏蔽效能必须做到九十分贝以上。”
李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许文昌。
“索尼那两个天线工程师,一辈子在东京的实验室里调磁头、测驻波比。他们退休之后愿意来深圳,不是因为乾坤开了多高的薪水,盛田昭夫跟他们聊过了,说深圳有一间看得见海的实验室,旁边就是车间,从图纸到样机不用出厂房。他们是冲着这个来的。”
许文昌把钢笔掏出来,翻开笔记本,把这些话一一记下。
第二天一早,李蕴让许文昌把靶向药出口的申报材料清单打印出来,贴在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
许文昌站在他身后,端着一杯没加糖的咖啡。
“李老板,这份清单走完,最快也要四个月。药监局的审批流程是死的,有些环节快不了。”
“四个月正好。”
李蕴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份传真递给许文昌。
传真纸是文莱卫生部三天前发出的,上面用英文写着:文莱卫生部原则上同意进口乾坤药业生产的仿制靶向药,待中方完成出口审批后正式签署进口许可。
传真的落款处盖着文莱卫生部的红色公章,旁边是陈嘉华手写的一行小字:苏丹说,不急,等你把国内的事办好。
许文昌看完传真,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