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明显压着激动的声音传了过来:
“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
林胜利看了眼桌上的那支鹿角,语气很稳:“完整的,自然脱落,根部带血髓,没磕没碰,刚从山里带回来。”
“好!”
“太好了!”
电话那头,陈副场长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你别动!”
“人别动,东西也别动!”
“我现在就过去!”
“现在?!”
林胜利一愣。
“现在!”
“我亲自过去!”
“老郭也一起!”
“你给我看好了,谁都别乱碰!!”
“好。”
电话挂断。
屋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
“哈哈哈哈!!!”
孙支书一巴掌拍在炕桌上,茶缸都跟着蹦了一下,“听见没有?!亲自过来!!”
“听见了。”
林胜利嘴角也跟着扬起。
“这回稳了!”
“稳个屁,这回是成了!!”
孙支书说完,猛地转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曹干事,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刺眼:
“曹同志。”
“你刚才不是问枪是哪儿来的,子弹是哪儿来的,手续是谁批的吗?!”
“现在还问不问了?!”
曹干事的脸,肉眼可见地难看了下去。
他之前还能强撑着一股子气。
可在听到“陈副场长亲自过来”这几个字之后,那股气,已经散了一大半。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意味着这东西是真的。
意味着那位省林管局王局家里的事,真让盘古这边给碰上了。
意味着这人情,已经不是他能碰的了。
“孙支书,我们是来核实情况的。”
曹干事硬着头皮回了一句,语气却明显没刚才那么硬了。
“核实情况?!”
孙支书哼了一声:
“那你现在核实清楚没有?!”
“人是我盘古的猎人找回来的。”
“山是我盘古的人进的。”
“东西,是从山里头正儿八经拿出来的。”
“你要还有什么想问的,待会儿等老陈来了,你当着他的面问!!”
屋里气氛一下子就压了下来。
曹干事身后的两个小年轻,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他们不是傻子。
刚刚还觉得,跟着曹干事下公社,是来压人来立威的。
现在再看......
压个屁啊!
这都快踢铁板踢到脚趾盖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曹干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开口道:
“既然东西已经找到了,那我可以安排车,帮你们送过去。”
“嗯?!”
孙支书眉头一挑。
“我的意思是,这种东西,越快送到越好。”
曹干事这话说得飞快,好像是生怕别人听不出他的好意一样:
“吉普车就在外头,我带着人,立刻护送去林场。”
“这样最快,也最稳妥。”
话音落下。
屋里几个人全都没说话。
连空气都安静了两秒。
然后。
“呵。”
孙支书直接笑了。
笑得一点都不客气:
“曹同志,你这变脸可真够快的啊?!”
“刚刚还在这儿盘问枪弹手续。”
“现在倒想起主动帮我们送东西了?!”
“我这是为大局考虑。”
“你考虑你娘个腿!”
孙支书直接骂出了声:
“这玩意儿刚到手,你就想着往车上搬?”
“你当老子傻?!”
“孙支书,请你注意措辞!”
“我注意你妈!”
“你今天来我盘古,查台账,卡手续,拿死人说事,我忍着你了。”
“现在东西出来了,你又想伸手?!”
“我告诉你,没门!!”
曹干事脸色铁青。
他也确实动了心思。
这东西太金贵了。
如果真能经过他的手送上去,那不管怎么说,也能分一点面子,甚至还能在上头跟前露个脸。
退一步讲,如果路上出那么点意外......自己未来也不会那么被动。
结果倒好。
心思刚一露头,就被孙支书狠狠干了回去。
“孙支书,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有没有别的意思我不管。”
“反正这东西,不经你的手。”
“你要是再在这儿磨磨唧唧,我现在就给老陈再打个电话,让他知道知道,你刚刚想干啥。”
“......”
曹干事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偏偏还一句都接不上。
因为他知道。
真要让这事捅到陈副场长那儿,他今天这趟检查,就真成笑话了。
“行。”
“你们盘古,真是能人多。”
曹干事压着火,冷笑了一声:“那我就不掺和了。”
“枪弹手续台账这边,我会如实上报。”
“你最好如实。”
孙支书盯着他,一点情面都没留。
曹干事没再说什么,带着两个人转身就走。
可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鹿角。
那眼神里的不甘,藏都藏不住。
等门“砰”的一关上。
孙支书这才狠狠啐了一口:
“狗东西!”
“还想沾手?”
“他也配?!”
骂完,孙支书心情却是彻底畅快了。
整个人靠回炕边,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胜利。”
“嗯?”
“这回,你可是真给咱盘古长脸了。”
“运气好。”
“你小子快别跟我扯运气了。”
“这山里头真有运气,那也得看落谁头上。”
“这几年,谁能有你这么能折腾?!”
说着说着,孙支书大手一挥:
“走!”
“今天中午,我请你们一伙人吃饭!”
“你,还有老赵、于顺、大山,也去,我请!”
“正好今天这口恶气顺下来,我也得好好缓缓。”
“我就不去了吧......”
林胜利想了想,开口道:“慕华一个人在家等我,我回去陪她吃点就行。”
“陪你媳妇儿?!”
孙支书忍不住笑了:“这算个屁的问题?!”
“谁拦着你陪了?!”
“去把人一起叫上不就完了?!”
“正好,中午这一顿,就当是给你们两口子压惊了。”
“这......”
“别这那的了。”
“你真让你媳妇儿在家里自己待着,她那心能放得下?!”
“走!我亲自去喊!”
说完这话,孙支书根本不给林胜利反应的机会,起身就往外走。
没过多久。
公社食堂后头的小灶房里,几个人已经围坐成了一桌。
上头摆了几样热菜。
全都是孙支书自己从家里面弄出来的肉,还有腌制好的一些东西。
另外还有一盆白面饺子。
香气扑鼻。
“来来来,都赶紧坐。”
“今天这顿,不是公家的,是我自己掏了腰包的!”
“谁都别跟我客气!”
孙支书一坐下,整个人的兴头就还没过去:“酒就别上了。”
“下午还有正事。”
“老陈那边一到,谁知道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对。”
赵庆山点了点头:“这顿饭,吃饱就行。”
“喝酒误事。”
“那也行。”
孙支书倒也不勉强,直接拿起筷子:
“那就狠狠干饭!”
一桌人全都乐了。
尤其是大山。
他一看到那盆饺子,喉结都忍不住滚了滚。
“吃!”
林胜利直接给他夹了满满一碗,“今天你头功,多吃点。”
“俺头功。”
大山咧开嘴,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对,你头功。”
“俺能多吃?”
“能。”
“俺就知道,跟着哥有肉吃。”
这话一出来,一桌人都笑了。
沈慕华原本还有点拘着,可看着这气氛,整个人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坐在林胜利身边,低头小口吃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一眼又一眼。
看得林胜利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你看啥?”
“没看什么。”
“还没看什么,你这都快把我脸盯出个窟窿了。”
“我看我自己男人,不行啊?”
“行。”
“知道就好。”
说完这话,沈慕华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头继续吃饭。
周围几个大男人看在眼里,嘿嘿一笑,倒也没谁故意起哄。
这种时候,起哄反而显得多余。
一桌人热热乎乎吃完饭。
才刚放下筷子。
外头就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来了?!”
孙支书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快步走出去。
食堂外头,一辆吉普车稳稳停在雪地上。
车门一开。
陈副场长先下来了。
后头跟着郭副科长。
“人呢?东西呢?!”
陈副场长脚一落地,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在这儿!”
孙支书赶紧招呼。
几个人立刻就往屋里走。
小灶房里头,林胜利已经把那包好的鹿角摆上了桌。
粗布一层层解开。
鹿角横在桌上。
又粗又长。
根部那块还带着未干透的血髓色泽。
陈副场长一看到,呼吸都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把鹿角拿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
从角尖,到叉枝,再到断裂根部。
看得无比认真。
“这角是自然脱落的?!”
“是。”
“它自己掉下来的。”
“你等的?”
“等了。”
陈副场长一愣,抬头看了林胜利一眼。
像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这么实在。
旁边,郭副科长这时候也开口了:
“建议登记入库的时候,把来路写清楚。”
“品相、出处、取得方式,一条一条落笔。”
“这样后面谁也翻不了旧账。”
“对!”
陈副场长立刻点头,“这个必须写清楚。”
也就在这个时候。
林胜利却忽然补了一句:
“这东西,按正规山货收购流程走。”
“该多少价,就多少价。”
“不近人情,不走后门。”
这话一出口。
陈副场长明显愣了一下。
拿着鹿角的手都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真。
“好。”
“好小子。”
“这话,说得好。”
陈副场长说着,把鹿角重新包好,递给了旁边跟来的秘书,随后转过身,重重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
“你给盘古的猎人,正了名。”
“等这东西送到王局手里,谁再想卡你们,谁就得先掂量掂量。”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轻。
旁边的孙支书一听,整个人都松了。
成了。
这回,真成了。
可还不等他们缓过气来,陈副场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
“方子上,那个老大夫特意写了。”
“血茸一两,须取自深冬自然脱落之角。”
“忌枪伤。”
“忌磕碰。”
“忌陈货。”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看着林胜利,眼里头那股欣赏怎么都藏不住:
“这种规矩,跟你守的规矩,一模一样。”
屋里,短短静了一瞬。
下一秒。
孙支书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我就说,规矩就是饭碗!”
“守住了,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郭副科长也点了点头,目光在林胜利身上停了两秒。
这个年轻人。
不只会打猎。
脑子也是真清楚。
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碰。
知道什么时候能搏,什么时候要稳。
这样的人,在山里头能活,在公社里头,也一样活得开。
“行了。”
“东西俺带走了。”
“你们盘古这边,后面的手续和弹药,我回去帮你们盯着。”
“该是谁的,就得是谁的。”
“有些人想拿安全整顿做文章,也得先看看,这东西到底是谁给找回来的。”
这句话一落。
旁边几个人全都明白了,这事,算是彻底翻过来了。
知青仓库里。
刘建设一个人坐在炕边,面前还摊着那个牛皮封面的本子。
脸色难看得很。
他是刚刚才从外头听说血茸的事。
一开始还不信。
可随着一个个消息传进来,他想不信都不行了。
陈副场长亲自到了公社。
郭副科长也跟着。
鹿角已经被接走了。
省林管局王局那边,欠的人情,怕是板上钉钉。
“操!”
刘建设突然低低骂了一句,手里的钢笔都差点被他掰断:“我就想镀个金,怎么就这么难?!”
“一个破盘古。”
“一个破知青点。”
“怎么就偏偏冒出来这么个东西?!”
他盯着桌上的本子,看了很久。
最后,重重一合。
脸色阴得厉害。
再往下,他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了。
继续卡子弹?!
人家血茸都送上去了。
继续拿死人做文章?!
公社那边的风向,已经彻底改了。
越想,他胸口那股憋闷就越重。
“妈的......”
“真他妈邪门了。”
等搞定这一切。
林胜利他们回家后,便把把这趟进山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暴风雪。
雪窝子。
大山闻味儿。
沿着柳林摸过去。
狼群跟鹿群对峙。
再到鹿角自己在狼口前掉下来。
说到那几头狼围上来的时候,沈慕华下意识攥紧了被角。
可等听到最后,鹿角真落进手里,她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你这几天......”
“怎么?”
“真像是被山神爷追着喂饭。”
“哈哈哈。”
“你还笑。”
沈慕华看着他,嗔了一眼,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对了。”
说到这里,林胜利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沈慕华一怔,心里没由来地跳了一下:“什么事?”
“我走之前那天晚上,你说过什么?”
“我说的话多了,哪记得住。”
沈慕华连忙转过身去,装模作样去找活儿干。
可耳朵已经悄悄红了。
“你说......”
林胜利站起身,从后头贴了上去,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
“只要我这次一点伤都没有,就按我说的来。”
沈慕华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住了。
耳朵尖的红,以极快的速度往脖子根蔓延。
“你......你刚回来,不累吗?!”
“不累。”
“现在才四五点。”
“天已经黑了。”
林胜利的手从她腰侧绕过去,轻轻环住她,“在山里待了这两天,我最想的,就是回来抱抱你。”
“你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
“想你。”
就两个字。
沈慕华后头那些话,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胜利把她转了过来。
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她睫毛垂着,不看他,嘴唇却轻轻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答应过我的。”
林胜利又低声说了一遍。
沉默了好几秒。
沈慕华终于还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羞,有嗔,也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完全藏住的期待。
“那你先把门闩上。”
林胜利一听这话,哪还忍得住,转身就去闩门。
等他回来时,沈慕华已经把煤油灯调暗了。
屋里只剩下灶膛里那一点火光。
“先说好。”
沈慕华站在炕边,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就一次。”
“你说的那个......我不一定会。”
“我教你。”
“你少来,你也不会。”
“那就一起学。”
沈慕华还想再说什么。
可下一秒,人已经被林胜利拉进了怀里。
没有临走前的克制,林胜利亲的那叫一个重。
他是真的想她了。
这两天在山里面,所有的惦记,全压在这一个吻里。
沈慕华起初手还抵在他胸口。
可没多久,手臂已经攀到了他的脖子上。
两个人一起倒进炕上的被褥里。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露出来的肩膀上。
白得像是带着一点光。
林胜利低头,顺着她的锁骨一路往下吻。
“等等......”
沈慕华忽然按住了他的肩,声音软得发颤,“你说的那个......到底是要怎样?”
林胜利低头,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
只一句。
沈慕华的耳朵,瞬间就红透了。
她抬手就想去捂他的嘴。
可手才抬起来,就被他捉住了手腕,按在枕头边上。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坏。”
“你刚才不是答应了?”
“我那是被你绕进去了。”
“那现在还来得及反悔。”
林胜利停下来,认真看着她,“真要不愿意,就算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哼!”
沈慕华看着他,轻哼一声,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慢慢搭上他的腰,然后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那就是答案。
火光一跳一跳的。
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过了很久。
沈慕华缩在林胜利怀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划着圈。
“你以后......不能老这样。”
“哪样?”
“就是......老想着这些。”
“那我要是想了呢?”
“那也不能每次都让我......那样。”
“哪样?”
“林胜利!!”
“哈哈哈。”
沈慕华脸一热,直接把脸埋进他胸口:“你再问,明天就别想上炕了。”
“行。”
“那我不问了。”
“不过......”
“不过什么?”
“我觉得挺好。”
“......”
沈慕华在他胸口上轻轻捶了一下,可那力道,跟挠痒痒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