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我是盘古公社孙国柱!”
“我们前头报的面粉、盐、煤油、火柴,到底什么时候到?!”
“什么叫还在调?!”
“你给我一句准话!”
电话那头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孙支书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优先级不够?!”
“我盘古几百号人张着嘴等粮等盐,你跟我说优先级不够?!”
“那我问你,谁优先?!”
“哪个公社比我们还急?!”
“你别跟我打官腔,我不吃这一套!”
旁边站着的赵德茂等人,听得都跟着上火。
可孙支书还没骂完,电话那头又来了几句。
下一刻。
“放你娘的屁!!”
孙支书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电话机都跟着一跳:“你跟我说盘古狩猎队最近弄到很多肉,所以物资使用情况需要重新评估?!”
“老子要的是面粉和盐,不是你那张臭嘴里的评估!!”
“煤油和火柴也得评估?!”
“怎么着?我们盘古点灯还得先给你们写报告?!”
电话那边声音不大。
可正因为不大,才更气人。
那是一种拖拖拉拉,推推诿诿,明明在恶心你,还非要装出一副按规矩办事的腔调。
赵德茂在旁边听了几句,脸上满是气愤:“这帮孙子,是真他妈能扯。”
孙支书又对着电话骂了几句。
可骂归骂。
最后拿到的,还是一句,再等等。
“等?!”
“等你妈!!!”
啪的一声。
电话被孙支书直接扣了回去。
屋里一时间谁也没先说话。
过了两秒。
孙支书猛地回头:“走!”
“上哪?!”
“林场,找人帮忙!我还就不相信了,姓崔的能无法无天了!”
孙支书说完,直接向着外面走去。
另一头。
固河林业局。
后勤处办公室里。
“我不同意!凭什么把盘古公社排最后?!”
后勤处正处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缸子都跟着颤了两下:
“盘古前头刚给林场送了多少肉?!你心里头没数?!”
“现在大会战正缺油水,你把他们卡了?!”
“你脑子怎么想的?!”
桌子另一边,崔向东坐在那里,脸色不变。
他手指在文件边上轻轻点了点:
“我这是按优先级分配。”
“什么优先级?!”
“林场大会战的主渠道优先。”
“公社属于后补口,往后排,有什么问题?!”
“你少给我扯这些官样话!!”
“官样话也好,正经话也好,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
“可盘古那边......”
“盘古有狩猎队。”
“盘古自己能往山里搞肉,搞山货,至少比别的公社扛得住一点。”
“既然能扛,那就先往后压一压,有什么问题?!”
“......”
这几句话一扔出来。
后勤处正处长一时间愣是接不上话。
因为明面上,它还真挑不出什么太大的毛病。
你说这是报复?!
可人家给的理由冠冕堂皇,冬季物资紧张,优先保障林场大会战主口。
其他单位往后排。
盘古有狩猎队,自己有一定补充能力。
所以先靠后。
每一句,放在纸上,都挑不出什么大错。
可真懂的人,谁心里还没点数?!
这就是在卡。
而且卡得极巧。
“崔向东!”
“你别玩这套!”
“我玩哪套了?!”
“你明知道盘古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还......”
“我知道盘古现在有狩猎队。”
“也知道他们最近风头不小。”
“可风头再大,也不能凌驾于调配秩序之上。”
“我这是平衡。”
“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往上提。”
“按程序走,我没意见。”
话说到这里。
后勤处正处长脸都气青了。
可偏偏,还真拿他没有太好的办法。
因为这件事,表面上看,真就是个资源排序。
谁前谁后谁轻谁重,每一个口子,看着都像是有说法的。
只不过,那说法背后,藏着什么心思,就不好摆在桌面上讲了。
公社这边。
孙支书很快也知道了。
“姓崔的给的理由是什么?!”
“优先保障林场大会战的口子,其他单位往后排。”
“咱们呢?!”
“盘古被排到了最后。”
“......”
话音落下。
屋里安静得吓人。
好一会儿。
“操。”
孙支书只骂出这么一个字。
骂完之后。
又是一阵沉默。
第二天。
他直接去了林场,找郭副科长。
回来时,脸色比去的时候还难看。
“怎么说?!”
“怎么说?还是那套话。”
郭副科长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说是大会战优先,林场那头口子大,先保那边。”
“盘古有狩猎队,后补能力强,所以往后排。”
“全是狗屁!!”
说到这里的时候,孙支书都快把烟袋锅子给捏断了:“你也没法子,找副场长呢?”
“我这是保卫科,枪弹那块能搭手,物资调配,也不归我啊!”
郭副科长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至于副场长那边,我帮你去问问。”
也就在这之后没多久。
陈副场长那边,直接把孙支书叫了过去。
这一趟,谈了很久。
等孙支书从林场回来,人看着都像是瘦了一圈。
平时总叼在嘴上的烟袋锅子,这会儿也只是捏在手里,半天没往嘴边送。
“支书?!”
“嗯?!”
“咋说的?!”
赵德茂先迎了上去。
孙支书没立刻开口。
他先进了屋,把帽子往桌上一扔,又在炕沿边坐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还能咋说。”
“林场那边,现在也有人拿咱们盘古狩猎队做文章。”
“啥意思?!”
于顺一下子急了。
“意思就是,后勤处那帮狗东西卡物资,不是一时兴起。”
孙支书吐了口气:“他们就一口咬定,我们能自给自足,优先级能放在后面,先满足其他地方的使用。”
“反正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这特么是逼我们把狩猎队放弃,他们才愿意给我们物资的节奏。”
话说到这儿,屋里头几个人的脸色全都沉了下去。
“妈的。”
赵庆山先骂了一句:“这不是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吗?!”
“废话。”
孙支书抹了把脸,声音都发哑了:“可人家不直说。”
“人家就说我们能自给自足,有什么办法?”
“他们就是想要一点一点拖着我们。”
“今天少一点,明天缺一点,后天再卡我们一下。”
“让我们饿不死。”
“可也绝对不会让我们吃饱。”
这话一落,于顺一拳砸在自己腿上:“这他妈也太阴了吧?!”
“阴?”
孙支书冷笑了一声:“这才哪到哪。”
“更恶心的还在后头。”
“别的公社原本瞧着咱们盘古搞狩猎队,能弄肉,能顶工分,也有人动心了。”
“还想着回头是不是也学着咱们的路子搞一搞。”
“结果现在一看,咱们盘古让人按着头卡。”
“一个个全缩回去了。”
“都在看。”
“看咱们能不能扛住。”
“扛住了,后头才有人敢跟。”
“扛不住,咱们前头干出来的这点东西,就算白立了。”
“......”
这回,连于顺都没话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两袋面几包盐的事了。
这是有人拿盘古当靶子。
明里暗里,全往盘古身上压。
然后还让盘古自己人对他们施压......
“支书。”
林胜利这时候开口了:“陈副场长就没别的话?!”
“有。”
孙支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事儿他知道。”
“也没打算真看着咱们让人压死。”
“可他现在,也让人盯着。”
“你这边要是自己先塌了,他帮都没法帮。”
林胜利听完,没吭声。
手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那就是说。”
“现在咱们只能自己先顶住。”
“对。”
孙支书点头:“至少这口气,不能先散。”
“食堂的撑。”
“知青点得撑。”
“公社的人心得稳。”
“你们狩猎队更不能乱。”
“你们要是一乱,人家后头那帮狗东西,立马就能把话给坐实了。”
“说你们不行。”
“说你们这队伍立得虚。”
“说你们离了林场就啥也不是。”
赵庆山脸色难看得厉害:“那现在咋整?总不能真让他们这么卡死吧?!”
“卡死?”
孙支书抬眼看了看他:“老子还没死呢!”
说完这句,他猛地站了起来。
“德茂!”
“在!”
“去,把这几个月狩猎队打回来的账,全给我搬过来!”
“包括上交林场的,给食堂的,分给知青点的,换工分的,留种留皮的,一笔都别漏!”
“老会计呢?!”
“在家。”
“把他给我叫来!”
“还有食堂那边,谁记得最清楚,也一并叫来!”
“今儿晚上,谁都别睡了。”
“咱们把账给弄明白!”
“我倒要看看,盘古这几个月,到底给林场补了多少肉,补了多少油水,救了多少急!”
“他们不是想装糊涂吗?!”
“老子就把账摊他们脸上!!”
一听这话,几个人精神都提了一下。
“支书,你这是......”
“越级。”
孙支书吐出两个字,干脆得很:“后勤处不是爱玩规矩吗?!”
“安全口不是爱讲流程吗?!”
“行。”
“那老子就按规矩走,按流程走。”
“可这次,不跟他们在固河这点地方磨牙了。”
“直接往上送。”
“送省里去!”
屋里头几个人齐齐一震。
“省里?!”
“对,省里!”
孙支书眼睛都红了几分:“省林管局。”
“咱们不跟这帮狗东西扯嘴皮子了。”
“盘古狩猎队干了什么,盘古公社替林场扛了什么,这几个月补进去多少肉,顶了多少缺口,让上头自己看!”
“我还真就不信了,睁着眼的能全是瞎子!”
....................................
那天下午。
孙支书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下午的烟。
一锅接一锅。
烟灰缸里堆得满满当当。
窗户纸后头,天一点点发灰。
屋里头,从呛,到发闷,再到连人脸都快看不真切了。
可他动都没动。
就那么坐着。
低头翻账。
翻一页。
抽一口。
再翻一页。
直到最后。
啪!
烟袋锅子重重磕在桌角上。
“行。”
“既然你们想这么玩。”
“那老子就陪你们干一回。”
天一擦黑。
赵德茂、老会计,还有食堂那边两个最稳当的人,就都被叫了过去。
谁也别想睡。
“这笔往前翻!”
“野猪那回,总净肉多少?!”
“三百七十多。”
“给我写清楚!”
“还有后头那回鹿肉,别光记净肉,骨头、下水、油脂也算上!”
“那都是东西!”
“这个账,不能让人家一句‘你们盘古就是自己吃了点肉’就给糊弄过去!”
“咱们得让上头知道,盘古这几个月,到底给林场填了多少窟窿!!”
“血茸那回也别漏。”
“那不是肉,可那是人情,是命!”
“写进去。”
“还有枪弹整改、自查报告、保卫科回执,全附后头。”
“他们不是要规矩吗?!”
“老子把规矩给他们摞起来!”
这一夜。
孙支书办公室的灯,就没灭过。
另一头。
林胜利家里。
灯也亮着。
不过这边没孙支书那头那么乱。
就是安静。
纸一张张铺着。
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的声音,很轻。
沈慕华坐在炕边,面前摊着整理好的底稿和空白信纸。
一页一页地誊。
林胜利坐在旁边,时不时低声说两句。
“这里别这么写。”
“嗯?”
“支援林场冬季生产这句,往前挪。”
“成。”
“还有这段,别光写送肉,得把送肉之后林场那边怎么分、怎么补进去,也写上。”
“好。”
“歇会儿吧。”
“不歇。”
“你这都写多久了?!”
“再写一会儿。”
“眼睛不疼?!”
“疼也得写完。”
沈慕华连头都没抬,笔却没停:“这份东西是要往省里送的。”
“不能乱。”
“也不能让人一眼瞅过去,觉得咱们自己都不上心。”
“再说了,前头都扛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晚。”
林胜利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
只是起身去给她添了点热水,又把灯往她那边挪了挪。
“累了就叫我。”
“嗯。”
当天夜里。
沈慕华一直写到后半夜,手腕都酸得发麻了,还是没停。
第二天白天,眯了没一会儿,又接着写。
一直到第二天晚上,那份材料才总算誊得干干净净。
“成了。”
“嗯。”
“你看看,还有没有漏地。”
林胜利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没漏。”
“真没漏?!”
“真没漏。”
“那就好。”
沈慕华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林胜利看着她手腕发红的地方,伸手给她轻轻揉了揉。
“辛苦了。”
“咱们是一家的。”
沈慕华声音很轻:“这些本来就该一起扛。”
....................................
第三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
邮局那边刚开门没多久,孙支书就已经揣着那厚厚一摞材料,站在窗口前头了。
“挂号。”
“寄省城。”
窗口里头那人接过东西,先是一愣。
“这么厚?寄哪儿?!”
“省林管局。”
“寄给谁?!”
“王局秘书处。”
这名字一出来,窗口后头那人神情都正了正。
“......行。”
一张张称。
一项项记。
贴票。
盖章。
等那一大摞材料彻底进了邮袋,孙支书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转身出了邮局。
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急着走。
就那么站在台阶下头,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
孙支书才低低骂了一句:
“妈的。”
“这要还不成,那可真是天要压盘古了。”
同一天。
林场。
陈副场长办公室。
门被敲响的时候,陈副场长正低头翻调拔表,眉头皱得死紧。
“进。”
门一开。
他抬头一看,先是一怔。
“胜利?!”
“陈场长。”
“你咋来了?!”
“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坐。”
“不了,我说完就走。”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副场长把手里的调拨表放下,抬眼看着他。
“行。”
“那你说。”
“陈场长,我今天来,不是求援的。”
“那你来干啥?!”
“谈合作。”
这三个字一出来,陈副场长眉毛都跟着挑了一下:“合作?!”
“对。”
“你跟我谈合作?!”
“嗯。”
陈副场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
“你继续。”
“盘古狩猎队现在被后勤处卡物资,被安全口拿流程压着,明面上冲的是我们。”
“可根子,不在我们身上。”
“在林场里头。”
“有人想借我们的事,压你。”
这话一落,陈副场长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淡了。
他没接,也没否认。
只是把手边那份调拨表往旁边推了推。
“接着说。”
“你要是站不稳,我们也站不稳。”
“你要是被压住,盘古这支队,后头照样要被一点点卡死。”
“反过来也一样。”
“我们真把肉这条线抓稳了,林场工人的油水、伙食、冬季大会战的底气,都会往上提。”
“到时候,谁在干事,谁在捣乱,人人看得见。”
“所以这事,从现在开始,已经不只是我们盘古的事了。”
“也是你的事。”
屋里又静了,只是这一次,陈副场长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目光死死地看着林胜利:“你小子,胆子是真不小。”
“我只是把话说开。”
“那你想咋办?!”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长远的,等这关过了再谈。”
陈副场长盯着他看了半天。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下头。
“成。”
“那就先过眼前这关。”
“后头怎么走,等你们盘古把这一波扛住了,咱们再坐下来细说。”
等到林胜利离开,陈副场长坐在那儿,目光还落在门口,过了半天,才低低来了一句:
“这小子......”
“是真能咬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