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儿,严格说,也不算你们盘古自家的。”
那黑脸汉子听见这话,先是咧了咧嘴,随即又把笑收了回去:“当然,也不算我们瓦拉干的。”
“中间这道山梁过去,再往南一点,就是两边常年都能转到的交界口。”
“平时谁先摸着货,谁就拿。”
“也没谁硬拦着谁。”
说到这儿,黑脸汉子停了停,眼神朝旁边那个眼深的中年男人瞥了一下:“再说了。”
“我们今天也不是专门冲这边山货来的。”
“是让东西撵过来的。”
这话一出来。
林胜利眉头立刻皱了一下。
“撵?”
“啥玩意儿能把你们五个人两条狗,全给撵到这儿来?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位还是咱们鄂伦春的朋友吧?”
于顺抢着问了一句。
鄂伦春,这边最多的一种渔猎民族。
不过说是最多,其实也没多少。
民国时期,他们这个民族还有好几万人,可战争之后,就剩下几千人了。
还分散在大兴安岭周围不少地方。
但是毫无疑问,他们就是这山里面最擅长狩猎的族群。
世世代代他们都是靠着狩猎为生。
他们甚至培育出了专门适合这大兴安岭山里面狩猎的鄂伦春猎马和鄂伦春猎犬。
于顺实在是想不到,什么东西能将他们给驱赶?
难不成遇到老虎了?
可如果是老虎,那动静,他们肯定已经听到了才对。
黑脸汉子没立刻回。
他先吐了口白气,又看了看赵庆山手里那只香獐子,像是在心里掂量要不要把后头的话往外放。
林胜利也没催,就看着他。
隔了几秒,那汉子才压低声音冒出两个字:“猪神。”
这两个字一落。
林子里头一下静了不少。
于顺先是没反应过来,眨了两下眼。
大山鼻子却先抽了一下,脸上那点松快劲儿一下就收了。
赵庆山眼角也跟着跳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猪神。”
黑脸汉子这回说得更清楚了点。
场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呆愣原地。
猪神。
这可不是什么神明。
是实打实野生动物。
是猎人们的噩梦。
同时。
也是不知道多少猎人最想要证明自己的一个存在。
“就是很多年的老公猪。”
黑脸汉子似乎担心几个林胜利几个年轻人不明白,解释了一句:“然后还拖着一大群。”
“我们一开始以为就是普通大泡卵子带着小群乱蹿,想着远远盯一下,摸摸数。”
“结果一看,差点没把我魂给看掉。”
“你们真看清了?!”
赵庆山这回声音都变了。
“嗯。”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脸色也沉了下去:“看清了。”
“大的那个,站起来跟个小马驹似的。”
“背脊那块,一看就硬得吓人。”
“獠牙挑出来老长,雪地上一拱,树皮都能给你剐下来。”
“后头跟着的,少说也得有七八十头。”
“真要把那片灌丛全算进去,过百也不是没可能。”
“操......”
于顺这回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张嘴就骂了一句。
“你们没看花眼吧?!”
“这种玩意儿,是人能碰着的?!”
“看花眼?”
黑脸汉子苦笑了一下:“我倒希望我是看花眼。”
“可那几条兽道让它们踩得跟车轱辘碾过似的,雪都翻了层皮。”
“你跟我说这是看错了?”
林胜利脸上那点笑,已经彻底没了。
猪神这种东西,他当然知道。
前世在山里混了那么多年,也听过不少。
可真碰上的,少。
一头高龄大公猪就够折腾人了。
要是后头再拖着大群......
那就不是一头两头牲口的问题了。
那是一片地儿都得让它们拱翻。
“你们见着的时候,离这儿多远?”
“往东南再压两道沟。”
“那片朝阳坡后头。”
“有松林,有灌子,还有一大片翻烂了的雪地。”
赵庆山听到这里,已经把烟袋锅别回腰后了:“那地方我知道。”
“去年秋上我还去过一回。”
“要真让大群占住了,想往外轰都难。”
于顺站在边上,听得喉结直动:“哥。这玩意儿......真有那么吓人?”
“你说呢?”
林胜利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百十来头猪,二十来头大公猪,四十多头母猪,再带一堆半大小子和崽子,凑一块站你面前,吓不吓人?”
于顺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吓人。”
“这就对了。”
“而且这还不只是吓人。”
赵庆山接过话头,声音发沉:“野猪成群本来就麻烦,老公猪一多,冲起来没个头。”
“它们真要把那片地儿吃住了,边上的兽道、套道、采山货的路,全得让它们堵住。”
“人进去,牲口进去,狗进去,都得出事。”
“还有地。”
林胜利补了一句:“要是离公社近一点,开春以后它们直接下地,苞米、土豆、豆子,一晚上就能给你拱烂一大片。”
黑脸汉子一听,立马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瓦拉干那边,前头已经有人在边上看见过两回了。”
“本来还想着,先盯稳了再往上说。”
“结果这两天,它们活动得越来越往中间压。”
“再拖下去,两个公社都得跟着遭殃。”
说到这儿,他侧身让开一点,露出旁边那个眼深的中年男人:“这位是白音。”
“十八站民族乡请来的。”
“就是你们刚刚说的鄂伦春人。”
“专门请他来,就是想先把这群猪摸明白。”
“白音?”
赵庆山嘴角立马抽了一下:“怎么几年不见,你小子变了这么多?”
“赵庆山?”
那鄂伦春人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带着很重山里腔的声音惊叹了一声:“你还活着呢!”
“你都没死,我死个屁。”
“......”
于顺听得一脸发懵,来回看了两人一眼:“赵叔,你认识?”
“废话。”
赵庆山咧了下嘴,可那笑里头更多是吃惊:“这家伙我前些年见过一回。”
“那会儿固河东边出一头夹生熊,连咬了两条狗,后头就是请的他。”
“我记得那次,他一个人跟了三天,最后在风口下头堵住了熊窝。”
白音没谦虚,脸上的表情也没怎么变:“那熊笨,而且你们也出了不少力。”
“你说得轻巧。”
赵庆山低低骂了一句:“那头熊后来开膛,肚子里头还翻出半截狗腿,谁看了不打怵?”
“猪群不一样。”
白音终于把话转回正事上,他抬手往东南那边指了下:“这群猪,已经开始分哨了。”
“前头有探地。”
“中间有压的。”
“大公猪不止一头。”
“母猪护崽子,老猪压阵。”
“这种群,硬碰硬,不行。”
“先得看。”
“看它们怎么走,怎么歇,白天在哪,夜里怎么散。”
“看清了,才有办法。”
林胜利听着,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
能把猪群说到这份上。
说明白音确实不是空有名头。
不过对方说得这么详细,是想要把他们也拉进去吗?
似乎只有这种可能。
不然的话,不需要给解释得这么清楚。
“你们今天追到这儿,就是为了摸它们?然后听到枪声跑了过来的?”
“对。”
黑脸汉子点头:“前头那两条狗就是闻着味往前蹿,我们跟着赶,结果听见你们这边枪响,又怕撞上别的事,这才折过来看看。”
“现在一看......”
黑脸汉子瞅了眼地上的香獐子和林胜利他们手里的枪,又看了看几条狗:
“没想到居然是打香獐子,你们的运气还真不错。”
“不过我倒是真想问一句,你们有没有兴趣,一起把这东西给摸透?”
于顺一听,眼睛先亮了:“你是说......一起打猪神?!”
“先别急着说打。”
白音摇了摇头:“那群猪,不是你看见了就能上去围的。”
“先探。”
“探明白了,再说别的。”
黑脸汉子立马接上:“对。”
“我们公社那边也不敢直接动。”
“这玩意儿要真弄成了,是大功。”
“可要是弄不好,人没了,狗没了,两个公社都得跟着哭。”
“所以我才问你们,有没有兴趣一起勘一勘。”
“真要能成,后头不管是一起上,还是往上报,咱们都心里有底。”
这话扔出来,林胜利没立刻接。
他先看了眼天。
天色已经快要完全亮了。
这天亮之后,野猪的行动轨迹就会发生变化。
这种时候往东南那边压两道沟,别说探猪群,路都未必能摸得顺。
赵庆山也跟着抬头看了看,随即往地上一蹲,先把烟袋锅摸了出来:“今天不成。”
“嗯?”
黑脸汉子一愣。
“天不够了。”
赵庆山用手指在雪地上点了两下:“你们那边是东南,我们这边回盘古是西北。”
“现在再往那边压,摸着摸着天亮了,后面就不好处理了。”
“碰上百十来头猪,还带猪神压阵......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对,要么黄昏过来,要么明天一大早。”白音在旁边点了点头。
黑脸汉子一听这话,也反应了过来。
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急。
真让他说非得今天进,那也不现实。
林胜利想了一会儿,这才开口:“明天吧,明天一早,我们从盘古这边压过去。”
“你们从瓦拉干那边起。”
“在哪碰头?”
白音想都没想,抬手指了个方向:“东南二道沟外头,有一棵歪脖子松。”
“树下有两块青石头。”
“成。”
“什么时间?”
“天一亮就走。”
“你们也别太早。”
“差不多六点六点半到就行。”
“行。”
几句话一敲定,事就算成了。
于顺站在边上,早就憋不住了:“哥,咱们真要去探那群猪?”
“废话。”
“可那是猪神啊......”
“你怕了?”
“怕倒不至于。”
于顺挠了挠头,声音又压了点:“我就是觉得,这动静要真闹起来,怕是比抓那几个特务都大。”
“那不正好?”
林胜利看了他一眼:“这群猪卡在两个公社中间,今天不动,明天也得有人动。”
“真要让它们往盘古这边压,开春以后就轮到咱们头疼了。”
“现在先去把路摸清,把群摸明白。”
“后头不管是自己上,还是往上报,咱们都占主动。”
赵庆山也跟着接了一句:“而且这种事,谁先摸清,谁说话就有底气。”
“别人说那边有百来头猪。”
“上头未必信。”
“可要是咱们带着路线、脚印、哨猪出没点、活动范围一块报上去,那就不是嘴上说说了。”
黑脸汉子听到这儿,点了点头。
“对。”
“我们那边支书也是这个意思。”
“先得把东西摸明白。”
“老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你们盘古这边既然愿意搭手,那这事儿,后头就好办多了。”
话说完,几个人也没再多耗。
天亮之后的林子,在里面逗留,意义不大,去收一下套子什么的还行。
香獐子收好。
老山参贴身藏着。
两边又把明天碰头的地方和大概路线对了一遍,就分开了。
临走前,白音又回头看了眼林胜利:“你带狗。”
“明天让狗走前头。”
“猪群有哨地。”
“真踩近了,狗比人先知道。”
“知道。”
“还有,真看着猪神了,先别抬枪,我们这几个人,压不住它。”
“知道。”
白音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那黑脸汉子落后半步,朝林胜利咧了下嘴:“我叫马国柱。”
“明儿见。”
“明儿见。”
人一走,林子里一下又静了。
于顺憋了半天,这才吐出一口气:“我操......今天这趟,是真没白来。”
“先是参再是香獐子。”
“后头还撞上一群猪神。”
“哥,我现在都不敢说咱们这是进山了,我感觉咱们像是进宝库了。”
“你少放屁。”
赵庆山骂归骂,脸上那点笑却压不住:“宝库也得你有命拿。”
“猪神那东西,真要压过来,一头就能顶你半条命。”
“我知道。”
于顺说归说,脸上的兴奋一点没少:“可这不也是功吗?”
“先是特务,后头要真把猪神这事也给弄妥了......盘古这边,不,整个固河,谁还敢拿咱们狩猎队当回事?”
“本来就该高看。”
林胜利把枪往肩上一挪:“前头有人传谣,那是因为他们没亲眼见着。”
“现在人抓了,功也立了。”
“再把这群猪的路给摸明白,后头真要动起来,盘古就更站得住了。”
赵庆山点了点头:“这事跟支书他们说吗?”
“当然说,这事儿不能拖,而且还是两个公社的事情,也让他有个准备。”
林胜利毫不犹豫地说道:“万一明儿真探出来,回头是自己上还是往林场报,都有个数。”
猪神。
大群。
两个公社中间。
这事越想,越不是闹着玩的。
可也正因为这样,几个人心里那股火,反倒越烧越亮,要真能把这玩意儿摸清楚,甚至后头给弄下来,功劳不功劳的先不说,反正真就是可以吹一辈子了。
要是多让几个人知道,怕不是人家会夸他们一辈子。
属于是,终身成就奖了!
到时候这方圆几个县,谁不听到他们,就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