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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胜利他们乱来。”
“是我们快死了,他们来救命。”
这两句话一砸进会议室,屋里头像是让人当头泼了盆冰水。
安静得厉害。
连旁边那个记录员手里的笔,都停了一下。
扶着伤员进来的那个工人,额头上全是汗,脸白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神却很直。
他站都站不稳,偏偏还是硬撑着,冲着屋里头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你先坐下。”
旁边扶着他的人赶紧拽了一把。
“我不坐。”
那工人咬着牙,胳膊一抖,痛得脸都跟着抽了一下,可还是把话往外顶:
“我今儿要是不来,回头这事儿让人歪嘴了,我怕我自己晚上都睡不着。”
“老陈?!”
郑守成脸一下沉了,扭头就冲着门口低喝了一句:“谁让你们把伤员弄过来的?他现在这个情况适合下床吗?”
没人接他这句话。
门口那两个扶着人的工人脸色也不太好看。
其中一个硬着头皮来了一句:“是他自己非要来的。”
“你闭嘴!”
郑守成抬手就点过去,火气压都压不住:“他胡闹,你们也跟着胡闹?!”
“郑场长。”
那伤员忍着疼,往门框边上一靠,脸色发白,声音却往上一提:“你别冲他们发火。”
“我今儿是自己要来的。”
“我就是想把那边的情况说清楚。”
“你......”
“你先别插嘴。”
那伤员死死盯着郑守成,气都喘得发紧,可还是一字一顿地往外冒:
“昨天早上,我们过去清残群的时候,边上根本就没人巡。”
“那几拨猪是怎么压过来的,我们一开始都没看见。”
“等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猪已经堵到断木堆外头了。”
“枪响了两下,没打中。”
“人也乱了。”
“有人想往左冲,有人想从坡上翻,还有人缩在木头后面只会骂娘。”
“我们自己的队伍,在胜利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先乱成了一锅粥。”
他说到这儿,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一股血腥气。
屋里头还是没人出声。
这时候,谁都看得出来,这人不是来闹的。
他是真硬撑着一口气,来把这个事情挑明白的。
“你接着说。”
陈副场长一直坐在旁边,这个时候总算是开了口。
声音不高。
可也足够让屋里头的人,把心都提起来了。
“成。”
那伤员点了下头,又抬手往自己那条受伤的腿上一压,像是借着那点疼,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猪群回压过来以后,我们缩在断木堆边上,根本出不去。”
“有个兄弟,当场就让猪拱翻了。”
“人滚出去,后头就没动静了。”
“剩下我们几个,缩在里头,连头都不敢抬。”
“这时候盘古的人还没来。”
“是我们林场自己,先把自己折腾乱了。”
“......”
“等他们来了,胜利没急着往里冲。”
“先看地形,看猪站哪儿,先让狗压两边,再让人撕口子。”
“拖一个,退一截。”
“再拖一个,再退一截。”
“我们出来的时候,外头的猪都还没压散呢。”
“要不是他们稳住了场面,后头不光我们几个出不来,说不定那边埋着的,就不止一个了。”
他这一口气说完,脸更白了,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旁边扶着他的那工人看不下去,赶紧拿袖子给他擦了擦:“你先歇口气。”
“我不歇。”
那伤员把他手拨开,咬着牙,眼睛却没从郑守成脸上挪开。
“还有。”
“胜利他们把人拖出来之后,你才到。”
“你到场以后,没先问伤员。”
“没先问那边还有没有活口。”
“也没先让医生过去。”
“你先冲着人家发火。”
“先问的,是谁让他们进来的。”
“我说得对不对?!”
这一句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得更厉害了。
郑守成脸色铁青,刚想张嘴。
“我再说一句。”
那伤员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直接把话顶了上去:
“昨天那地方,要不是他们进来,我们现在站都站不住。”
“你要真觉得他们是来添乱的,那你自己进山试一次。”
“你要是能把我们活着拖出来,我今天跪下来给你磕头都行。”
“老高!!”
旁边一个中年人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不是别人。
正是昨天跟着去抬尸体的那个保卫科老李。
他脸色也难看得很,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
“你要让他说,就让他说完。”
“我也有几句话要说。”
郑守成的目光一下就转了过去。
“老李。”
“你也要来掺和?!”
“我不是掺和。”
老李往前走了两步,手往桌上一按,脸上的笑一点都没了。
“昨天我就在现场。”
“从你到林场口传人,到我带人过去,再到进林子。”
“从头到尾,我都看着。”
“你要说盘古狩猎队越界。”
“成,这个字面上没毛病。”
“可你要说他们搅乱了局面,那我就不认了。”
“因为在他们到之前,局面已经乱了。”
“伤员怎么伤的,我们那边的人怎么缩进去的,枪为什么先乱开的,谁先慌的,我心里都有数。”
“再往下说,等他们把人拖出来以后,谁先说了句‘谁让你们进来的’,我也记着。”
说到这儿,老李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郑守成。
那眼神,不重。
可就是让人心里头发沉。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
“那句话,不是胜利说的。”
“也不是庆山说的。”
“是你,郑场长,先开的口。”
“......”
郑守成嘴唇绷得死紧。
手已经握成了拳。
可偏偏,这时候一句反驳的话都不好往外扔。
因为人。
不止一个在看着。
而且说话的,也不止一个。
“还有我。”
背药箱的老大夫也没忍住,把药箱往地上一放,走到了中间。
“我昨天到场的时候,伤员还在雪坎子后头。”
“两个伤的重的,血已经流了不少。”
“可你们盘古狩猎队的人,并没有挡着不让我救。”
“相反,是他们先把伤口压住了,把人按住了,还把枪都给缴了,怕这些伤员手乱抖,把自己人打着。”
“这叫乱?”
那老大夫说这话的时候,嗓门不大。
可越是这么平平地说,越显得扎实。
“我只懂看伤,不懂打猎。”
“但我知道。”
“昨天要不是他们先把场面压住,我进去的时候,怕是连下针的地方都没有。”
说完这句,他把目光从郑守成脸上收回来,直接看向了桌上的字据。
“再说了。”
“人家进来之前,还把字据给你们写明白了。”
“你现在拿‘未经统一协调擅自介入’说事,是不是有点晚了?!”
这一句,算是彻底把门给焊死了。
会议室里头,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连那两个记录员都不自觉停了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好。”
郑守成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硬。
“你们一个个的,现在倒是全站盘古那边了。”
“郑场长。”
林胜利这时候才总算重新开口。
他没往前逼,也没继续追击,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郑守成,声音不高不低地说:
“不是谁站哪边。”
“是谁切的线,谁负责。”
“人死在你切出去的区域。”
“伤员困在你切出去的区域。”
“我们只是去救人。”
“你要讲规矩,那就把这句话先讲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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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切的线。”
“谁负责。”
这话一落。
屋里头一下子又静了。
不只是郑守成。
连旁边那些本来还准备观望一下的人,这时候也都明白了。
事情,已经被盘古和林场这边的人,给掰回到了那个最核心的点上。
不是“盘古越界”。
不是“现场乱不乱”。
是“谁切的线”。
只要这句话钉住了,后头所有的锅,就都绕不开郑守成。
果不其然,这话一落。
屋里头没人接。
连那两个记笔录的,都把头抬了起来,眼睛往郑守成脸上瞟。
谁切的线,谁负责。
这句话不重。
可它太直了。
直得让人没法绕路。
郑守成嘴巴动了动,刚要往外蹦话。
“等会儿。”
林胜利抬手压了一下,没让他抢先开口。
郑守成眉头一拧:“你还想说什么?!”
“我不光想说。”
“我还想让你看。”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的目光立马跟着转了过去。
林胜利没多墨迹,直接伸手进怀里,掏出几张折起来的纸,往桌上一拍。
啪。
纸不厚。
可这一拍下去,屋里头好几个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这是什么?”
郑守成刚问完,林胜利已经把纸一张张展开了。
前头那张,是旧巡线图。
画得不算多精细,可山口、断木沟、坡口、常走的兽道,标得清清楚楚。
后头一张,是林场刚下发没多久的新切线图。
再往后一张,画着昨天猪群回压的点。
还有一张,把伤员困住的位置、死人倒下的位置、盘古狩猎队从哪里压进去、又从哪里把人拖出来,全都圈了出来。
一张叠一张。
一张压一张。
墨线、红圈、黑点,全挤在那一块桌面上。
屋里头,一下就静了。
“来。”
林胜利抬手在图上一点,语气不急,可每个字都砸得稳稳的。
“你不是讲规矩吗?”
“你不是讲边界吗?”
“那咱们就按你最喜欢的来,看图。”
说着,他先点旧巡线。
“这条,是原来盘古狩猎队和公社这边常巡的线。”
“这儿,西北口。”
“这儿,断木沟。”
“这儿,缓坡子。”
“这几处,都是旧巡线压着的地方。”
“平时不光看野猪。”
“狼、熊、掉队的大牲口、雪后新拱的道,全从这儿过。”
“这几条线,压的是山口,也是风险口。”
说完,他手一挪,又点到新切线图上。
“再看这个。”
“这是你们林场下发的新切线图。”
“你把西北口切掉了。”
“把断木沟口切掉了。”
“把缓坡子外沿也给切出去了。”
“这几笔一下去,图上是干净了。”
“可你把什么东西切没了,你知道吗?”
郑守成脸色发沉:“我切掉的是越界的巡线。”
“你少往别处扯。”
“是吗?”
林胜利抬眼看了他一下,手却已经落到第三张图上。
“那你再看这个。”
“这是昨天猪群回压的点。”
“最先冒头的猪,从哪儿来的?”
“断木沟。”
“后头大群挤压,又是从哪儿往里拱的?”
“缓坡子。”
“再看看死人点和受困点。”
“全在你新切出去的那一圈里。”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几处,在旧巡线里,本来就该有人盯着。”
“你线一切,人成了空的,口子也成了空的。”
“猪一回头,先钻的就是这儿。”
“你说,这是猪祸吗?!”
最后这句话落下,屋里头那点细碎的呼吸声,都跟着小了不少。
几个保卫科的人下意识凑近了点。
其中一个往前探了探头,看着桌上那几张图,眼神已经明显不对了。
前头那伤了胳膊的工人,原本还让人扶着,这会儿看见图,也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他脸上没血色,声音却不小:“对,就是这儿。”
“昨天我们进去的时候,我还纳闷,平时这边总有巡路的人,怎么这回一整天都没看见。”
“后头猪一冒出来,我还想着往旧路撤。”
“结果一扭头,才想起来,那条线前几天就让切没了。”
“......”
这话一落。
郑守成脸上的肉都绷紧了。
他刚要说什么。
“你先别急着插嘴。”
林胜利抬手点了点第四张图。
“这张,是我们救人的路线。”
“你看清楚。”
“我们不是进来瞎撞的。”
“不是进来抢你什么指挥的。”
“这边狗先压。”
“这边枪先撕口。”
“人是从这条缝里拖出来的。”
“拖一个,退一截。”
“拖两个,再退一截。”
“最后人全都拉到雪坎子后头,猪群才开始散地。”
“我们进来的路、撤出去的路、打猪的位置,全在这儿。”
“你要是觉得我们搅乱了局面,那你告诉我。”
“这局面,在我们进来之前,哪一块是稳的?!”
“......”
郑守成喉结滚了一下,手已经攥成了拳。
这一次,他不是接不上话。
他是看明白了。
这些图一摆出来,很多东西就没法靠嘴硬过去了。
光凭那张切线图,他还能讲一讲统一管理。
可一旦把旧巡线、回压点、伤员受困点、死人点,全都压到一块儿去看......
很多东西,就不是他想解释就能解释得通的了。
会议室里,那几个办公室的人脸色也都变了。
其中一个原本还抱着胳膊坐着,这会儿已经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眼睛紧紧盯着图。
保卫科那边更直接。
有个年纪大点的,已经伸手在图上比了比,像是在自己对照。
“这几处......”
他嘀咕了一句,后头的话没往外冒。
可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这图,谁画的?”
终于,有人开了口。
是坐在靠门那头的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灰色棉大衣,帽子一直没摘,前头没怎么说过话,这会儿却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我画的。”
“你自己画的?!”
“对。”
“......”
那人点了点头,没多说,可目光又在那几张图上停了好一会儿。
也就在这个时候。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很快。
一个穿着深蓝棉袄、脖子上挂着证件的人推门进来了。
旁边的人一看,立马都往边上让了点。
“赵主任?!”
哪怕就连郑守成,也下意识站了起来。
林胜利眉头微微一挑,不知道来人是什么身份。
不过既然能这样,恐怕地位......
“这位是我们整个固河地区,保卫科的总负责人。”孙支书在林胜利耳边来了一句。
不等林胜利反应过来,那赵主任却已经开口:
“刚刚在外头就听见你们在说图。”
“什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