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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主任一进门,帽子都没摘,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桌子上那一张张摊开的纸上。
“就是这次出事地点的相关图册。”
林胜利眼珠子一转,直接开口:“这份是以前的地图,您看,这一区域属于盘古公社。”
“这是新的地图,这部分属于盘古林场了。”
“昨天就是这儿出的事情。”
“猪神被我们干掉后,其中一部分的野猪从这个区域逃窜到了这个区域,这才导致了一系列事情。”
固河地区保卫科的负责人。
等级和郑守成是一样的,但是由于掌握权力的不同,是完全可以调查郑守成,甚至是......临时扣押。
赵主任听着林胜利的话,眼睛微微一眯,开始仔细打量了起来。
先看旧图,再看新图。
没接话。
只是眼睛在纸面上一点一点往下走。
林胜利见他已经看到了第三张图,直接指着一个点:
“这里就是昨天猪群回压的点。”
“最先冒头的猪,从断木沟这头往里压。”
“后头大群,顺着缓坡子往里拱。”
“这个点,是死人点。”
“这块,是伤员受困点。”
“这一条,是我们盘古狩猎队进场的路。”
“这边,是退到雪坎子后头的位置。”
纸一张压一张。
几个红圈,几个黑点,墨线一重叠,味儿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赵主任原本还只是低头看。
看到后头,眉头已经慢慢拧了起来。
旁边那两个记录员,也不自觉把脑袋往前探了探。
保卫科那边坐着的老李更是下意识欠了半个身子。
“你这图,谁画的?”
“我。”林胜利直截了当。
“你自己画的?”
“嗯。”
“还有其他人能证明吗?”赵主任问道。
“不管是受伤的还是救援的,都可以,怎么也有几十个人知道全貌,知道一部分事情的人,那可就更多了。”
赵主任听完,点了点头,又把那几张图重新排了一下。
旧图在左。
新图在右。
再往下,是猪群回压点和伤员受困点。
这么一摆,谁都看得出来,那些地方到底有多扎眼。
“郑场长。”
赵主任终于抬起头,手指在图上敲了敲:“这是你们林场自己切的线?”
“对。”
郑守成点头,脸色绷得很紧:“是林场为了统一管理、压实责任,重新调整的巡查边界。”
“我前头已经说过了,这个动作本身没问题。”
“问题是他们......”
不等郑守成说完,赵主任直接将他的话给打断:“你先等会儿。”
郑守成嘴角一抽,话憋在嗓子眼里,脸都跟着绷了一下。
他知道,赵主任过来,肯定是代表上面,过来查这个事情的,如果他得罪了赵主任,让赵主任不开心了,回去之后多说一句话,他可能就......
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不敢多说一句,只能在旁边等着。
“我先看图。”
“你别急着往外蹦话。”
赵主任说完这句,又把目光压回了纸上。
屋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只剩下纸张被挪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扭头,对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问道:
“老李,你是昨天去现场的保卫科成员之一吧?”
“对。”老李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场?”赵主任再次提问。
“从郑场长让人去林场口喊我,到我带人进林子,再到他们把伤员拖出来,后头抬尸体,抬猪......全在。”
“成。”
赵主任点了点头,顺手把身边的空白纸抽了过去:“把名字写上。”
“谁去了。”
“谁看到什么。”
“你先记个大概,后头慢慢补。”
“好。”
老李接过笔,立刻写了起来。
“你也别站着。”
赵主任抬眼又看向门边那个伤员:“你刚刚说,你们进去之前,那边就已经没人巡了?”
“对。”
那伤员脸还白着,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这才继续往外说:“我们早上去清残群的时候,原本想走旧路。”
“可后头一扭头,才想起来,前几天线让切了。”
“那地方已经不归盘古巡了。”
“我们自己人过去的时候,边上一个看山的都没有。”
“有猪先冒出来?”
“有。”
“几头?”
“四五头先露头,后头越拱越多。”
“然后你们乱了?”
那伤员脸色一僵,可还是咬着牙点了头:“乱了。”
“枪先乱开了两下。”
“没人打中。”
“有人想往左冲,有人想翻坡,还有人缩在断木堆里头不敢动。”
“那盘古的人来之前,你们就已经缩进去了?”
“对。”
“行,记下来。”
赵主任说着,又把目光转向旁边那个胳膊伤了的伤员:“你呢?”
“你看到的,是不是也一样?”
“差不多。”
那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发哑:“我们自己先乱了。”
“胜利他们到了以后,才算有人压住局面。”
“先看地形,先压猪,再拖人。”
“不是一头撞进来的。”
“他们来的时候,你们还在里头?”
“在。”
“那你看见郑场长是什么时候到的?”
“比盘古的人晚。”
“到场第一句说的什么?”
那伤员眼角动了一下,下意识往郑守成那边瞄了一眼。
“说。”
赵主任语气不重,可一点回旋余地都没给。
“问......问他们是谁让进来的。”
“再问。”
“问他们为什么越界。”
“嗯。”
听着他们的对话,郑守成的表情越发的凝重,这大冷天的,额头上却是不停地冒冷汗。
赵主任点了点头,没往下接,转头又看向背药箱的老大夫:“你说。”
“我说啥?”老大夫把药箱往旁边一放,抬头看向赵主任。
“你到场的时候,场面是什么样?”
“伤员已经让人拖到雪坎子后头了。”
“枪也缴了。”
“血让人先按住了。”
“我一过去,就只管看伤、包扎、固定骨头。”
“那边的猪还没全散。”
“可我那会儿已经能下手救人了。”
“也就是说,要不是他们先把场面按住,你根本没法进去?”
“对。”
“那这叫乱吗?”
“这不叫乱。”
老大夫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扭头看了郑守成一眼:“我只懂救人,不懂你们讲的那些边界和巡线。”
“可昨天我要是进去了,连下针的地方都没有。”
这句话一出来,郑守成脸色当场就更难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竟然紧张地开始颤抖。
里面的衣服早就已经被汗水给打湿了。
“还有这个。”
赵主任把那张字据拿起来,冲着郑守成抖了一下:“你看过了?”
“看过了。”
“上头写得很清楚吧?”
“......清楚。”
“谁求援,谁签字,谁按手印,谁让盘古狩猎队过去的,全在上头。”
“你刚刚还说人家未经统一协调擅自介入?”
赵主任说话的声音不算大。
可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郑守成刚想张嘴。
“你先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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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主任看着他,继续往下说:“你前头讲规矩,我也认。”
“边界要清。”
“责任要明。”
“这两句话,没错。”
“可现在图也有,字据也有,人证也有。”
“这些东西摆在一块儿,你还想把重点继续往越界和程序失序上带,那就说不过去了。”
这时候,会议室里头的人,已经没有一个人再出声。
刚开始大家还以为,这是一场对林胜利的说明情况。
可现在味儿全变了。
桌上这些图、字据、伤员口供、老大夫的话,全一点一点压下来之后,谁都明白。
这事儿,早就不是越界不越界那么简单了。
“赵主任。”
郑守成脸色发紧,还是想把那口气扳回来一点:“我承认,前头那边处理得不够及时。”
“但这并不能说明,切线本身有问题。”
“也不能说明,他们进去就是完全合规的,更不能证明,这事情有我的主要责任......”
“你少在这儿混。”
孙支书一听这话,脸立马就黑了:“人都快死了,你还在讲你那图?”
“我混什么了?!”
郑守成声音也跟着提了起来:“我说的是制度!”
“你少在这儿拿制度当挡箭牌。”
老李啪的把笔一放,脸上那点忍了半天的火也跟着顶出来了:“前头是你的人自己进去的吧?!”
“你的人自己让猪堵在里头,是吧?!”
“盘古的人没去之前,场面乱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
“你要真这么有本事,你昨天在场的时候怎么不进去救?!”
“老李!”郑守成脸色阴沉。
赵主任是上面的人。
可老李,是他们盘古林场保卫科的人啊!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拆他的台!
一想到自己平日里对这老李还很好,有什么好处都想着对方,他就更生气了。
“你叫我也没用!”老李一点都不客气:“我说的哪句不是真的?!”
眼看屋里又有要吵起来的架势,赵主任抬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都闭嘴。”
这一下,屋里总算重新安静了。
“你们谁讲得对,谁讲得不对,回头材料自己会说话。”
“现在,不是你们吵架的时候。”
说到这里,赵主任把那几张图、字据,还有刚刚老李写下来的那张名单一并拢到自己面前:
“把今天所有在场人名单写全。”
“谁去的林班,谁求的援,谁进了山,谁在现场看见了什么,一个都别漏。”
“时间线也写全。”
“切线时间。”
“猪群回压时间。”
“求援时间。”
“盘古狩猎队进场时间。”
“伤员拖出时间。”
“尸体抬出时间。”
“全给我按明白了。”
“字据、切线图、旧巡图、猪群回压点位图,还有这个受困点和死人点,一并收走,备案。”
“别后头谁嘴一歪,就说自己没见过。”
话音一落。
老李立刻把刚写了一半的纸又往前拽了拽,抬手招呼另一个保卫科干事:“你过来帮我对名字。”
“哎。”
那边两个记录员也反应了过来,一个去接字据,一个开始重新整理图纸。
伤员还没走。
老大夫还站在边上。
门口那两个扶着人过来的工人,也都还在。
这一屋子人,到了这时候,全变成了事故调查的现成材料。
郑守成站在那儿,手背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
可眼前这阵仗,已经不是他说两句程序不清,越界不妥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赵主任。”
郑守成压着嗓子,声音都干了些:“这事儿,真要往事故上走?!”
“你觉得呢?”
赵主任把那几张图往文件夹里一夹,抬头看了他一眼:“死人了。”
“伤了四个。”
“图、线、字据、人证,全在这儿。”
“你跟我说,这事儿不往事故上走,还往哪儿走?!”
说到这里,赵主任停了一下。
随后,他看着桌上那几个红圈黑点,声音不高,却一下子把整个事情给压住了。
“这不是简单的猪祸。”
“这是一起事故!”
“是由于你的判断失误,导致出现的不该出现的事故!”
这句话一落。
屋里头更安静了。
连刚刚还站在边上扶着伤员的那两个工人,都下意识把手上的劲儿放轻了些。
“事故?!我导致的?!”
郑守成嘴唇动了动,盯着那几张图,又抬头看向赵主任:“赵主任,这是不是有点上纲上线了?!”
“上纲上线?”
赵主任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下,跟着抬手指了指门口那两个伤员:
“你觉得死人不算事故还是伤了四个不算事故?!”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守成听到这话,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下意识想要解释。
“那你什么意思?!”
郑守成脑子运转得飞快,很快就找到了理由:“我是说,这本质上还是山里的野猪突然回压,事情出得急......”
“急不急,后头再说。”
赵主任直接把话截断:“先把经过给我理清楚。”
“郑场长。”
“嗯?!”
“谁下的命令,切线?”
屋里头一下子安静了。
郑守成明显顿了一下,才开口:“林场这边先定的方向,是我签的字。”
“谁执行的?”
“保卫科和办公室那边一起往下发的。”
“谁派木材队过去清残群的?”赵主任冷声继续问。
“......我。”郑守成突然发现,自己最大的问题在这里,派出去解决野猪的人,是他从木材队里面找的,会打猎的人。
可问题是,他们的本职工作是搞木头啊!
不等他想到找补的办法,赵主任的声音已经再一次响起:“为什么没有找专业人士?”
“我觉得情况不算大,木材队和林场的人自己就能解决,所以就先......”
“所以就先让他们自己去了。”
赵主任接得很快,连半点停顿都没有。
“对。”
赵主任继续发问:“谁决定,现场一出事,不先请狩猎队一起参与,而是等事情压不住了,伤员困住了,人已经死了,才去找他们的?”
“......我。”
“你说大点声。”赵主任此刻已经完全掌控了节奏,由于快速的提问,郑守成渐渐已经无法思考,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
“我。”
“听不清。”
“我!”
“好。”
赵主任点了点头,又转向那个伤员:“你认不认识这张图上,你们昨天被困住的位置?”
“认识。”
那伤员让人扶着往前挪了挪,指着图上的一个红圈点:“就是这儿。”
“当时你们原本是想从哪条路退?”
“这条。”他手指一滑,直接滑到旧巡图那条线边上:“我们以前都走这儿。”
“可现在?”
“切了。”
“那你们为什么还会往那边想退?”
“习惯了。”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喉结滚了滚:“而且那边看着就更顺,树少,路直,真要跑,大家都本能往那边想。”
“然后呢?”
“然后才想起来,那边现在不归盘古了。”
“边上也没人巡。”
“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猪已经堵上来了。”
“行,坐那儿别乱动,后头再问。”
“老李。”
“在。”
“你昨天跟过去的时候,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老李往前走了两步,手一按桌面,开口就没绕弯子:“我到的时候,人已经缩进断木堆里头了。”
“那会儿猪没散。”
“场面也乱。”
“木材队自己先乱了。”
“枪开了两下,没打着啥有用的地方,反倒把猪给惹急了。”
“再后来,盘古狩猎队的人过来,把场面压下来,拖人,压猪,放狗,收枪......”
“停。”
赵主任叫停,有些疑惑:“收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