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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胜利这一嗓子压下来,追风已经蹿出去半截了。
可也就是半截。
黄影一晃,它硬生生在雪地上刹住了脚,前爪刨出两道浅沟,喉咙里滚出一声不甘心的呜咽。
踏雪就不一样了。
那板子塌下来的时候,它就没动。
只是耳朵往前一竖,脑袋微微压低了些,眼睛死死盯着棚子边上那团窜出来的黑影。
“啥玩意儿?!”
于顺蹲在后头,眼珠子都快瞪圆了。
“鹿。”
赵庆山压着嗓子回了一句,人已经往前探了半步。
借着棚子边上那点雪光,大家这才真正看清楚。
一头梅花鹿。
个头不算小,身上的斑点已经让冬毛压得不算明显了,可脖子细,腿长,动作轻,站在那儿一偏头就和黑瞎子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它显然也让刚刚那一声板子塌给惊了一下,后腿一蹬就要窜。
可等它真正看清楚前头没有人,只有一片被熊翻乱了的冻土和菜地边上的干草时,步子又慢了下来。
脑袋一低。
先闻。
再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哥!”
于顺的声音都跟着紧了:“鹿啊!打不打?!”
“先别动。”
林胜利抬手按在了于顺枪管上:“你他妈别给我乱来。”
“咋了?!”
“那可是鹿!”
“废话。”林胜利白了他一眼:“我知道是鹿。”
“知道你还拦我?!”
“先不说我们今天的目标,你先看它现在站哪儿。”
于顺让他压着,脸都憋红了,可眼睛还是顺着那鹿看了过去。
那鹿现在就在棚子和栅栏之间那片被熊翻过的冻土边上,前蹄踩得轻,头一伸一缩,明显还没完全放下戒心。
“它不是自己乱窜到这儿的。”
林胜利声音压得很低,手却没松开枪管:“它是让那股味引过来的。”
“啥味?!”
“熊味。”
“......”
“那头黑瞎子昨晚在这儿翻地、扒树皮、掀棚子,身上的味肯定还留着。”
“这鹿敢过来,说明熊前头真在这一片活动过。”
“而且还没走远。”
于顺张了张嘴。
他本来是想说“那咱们更得打鹿了啊”,可话到嘴边,愣是让他给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踏雪。
黑狗已经彻底压低了身子,耳朵直直朝着西北方向竖着。
它没看鹿。
它在看更后头。
追风也跟着不摇尾巴了,鼻子抽了两下,整条狗都绷住了。
“哥......”
大山在后头闷闷来了一句:“熊味,近了。”
这一下。
谁都没再去提打鹿的事。
“你们都听好了。”
林胜利收回按着枪管的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一扫:
“鹿在这儿,那熊就不会太远。”
“现在开枪打鹿,枪声一炸,它要么不回来,要么换路。”
“咱们今儿等的是熊,不是鹿。”
“鹿走得快,熊走得慢。”
“你们是想拿一头鹿回去,还是想今晚两头都留?”
这话一出来。
于顺原本发热的脑子,总算是凉下去了一点。
“......两头。”
“这不就成了。”
“可万一鹿跑了呢?!”赵庆山在旁边压着声问了一句。
“跑不远。”
林胜利看着那头还在啃干草的鹿,声音低得很:“它是顺味过来的。”
“现在这地方前后都不稳。”
“它要是真被惊走了,也只会往自己来的那条道退。”
“明早顺着印子,一样能把它抓回来。”
“但熊不一样。”
“熊一旦今儿晚上被咱们一枪惊走,明儿你上哪儿找它去?”
这话一落,几个人全都不吭声了。
因为这道理,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都给我压低点。”
“追风别乱动。”
“青龙、小黄龙,往外收。”
“别让它们自己先冲动。”
赵庆山一边说,一边已经把追风按到了自己腿边。
黄狗不服气,喉咙里直滚气,可让赵庆山一只手箍着脖子,愣是没敢再往前蹿。
踏雪根本不需要按。
它自己就已经趴得更低了,脑袋都快贴雪上了。
前头那头梅花鹿又往前挪了几步。
到了棚子边上。
低头去嗅那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冻土。
它没吃得太急。
只是用嘴拨了拨地上的干草根,又小口啃了两下,耳朵却在不停转。
“它还没彻底安稳下来。”
“脚下没刨雪,只是试着吃。”
“说明它时刻都准备跑。”
“这鹿还挺精。”
“废话,林子里活到现在的,哪个不精?”
就在几个人压着声说话的这一会儿。
那鹿忽然把头抬了起来。
耳朵一下子竖得笔直。
不是冲他们这边。
是冲西北。
前蹄在雪上轻轻刨了两下。
动作不大。
可非常非常明显。
“来了。”
林胜利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下一秒。
踏雪的耳朵也跟着转了过去。
青龙、小黄龙几乎是同时往西北偏头。
追风虽然让赵庆山按着,可整个身子都绷得像张弓。
“这回是真来了。”
赵庆山把声音压到最低,手已经慢慢往枪托上挪。
林子里头,先是一阵很轻的踩雪声。
闷。
沉。
一步一压。
不像鹿那种轻快的弹蹬。
更不像黄皮子和獾子那种细碎地窜。
这东西每走一步,雪就往下一塌。
“别乱动。”
“它在看。”
前头那头鹿已经往后退了两步。
可它没立刻跑。
因为右边是歪栅栏。
左边是棚子。
中间那片翻乱的地还在。
它如果现在跑,正好要从那声音来的方向擦过去。
所以它选择站着。
僵着。
耳朵一抖一抖的,前腿微微绷紧。
几息之后。
西北那片灌木后头,一大团黑乎乎的影子终于慢慢拱了出来。
先是脑袋。
再是肩背。
那身毛压得沉,嘴边还挂着白天扒下来的树皮屑和泥。
一看就知道,它真是顺着白天那点味儿又摸回来了。
“这玩意儿,比白天看印子估得还大。”
于顺压着嗓子来了一句。
“像头小牛。”
“都给我闭嘴。”
林胜利死死盯着那熊,声音不高,砸出来却很稳。
“听我说。”
“赵哥。”
“你带青龙、小黄龙,压左后。”
“别让它一转身就退进林子里。”
“顺子,你带追风,走右。”
“我不让放狗,别放。”
“熊一旦往右偏,你给我打雪,不打肉。”
“惊它,不是杀它。”
“大山。”
“你守沟口那边。”
“还是那话,它要想往那边钻,你先砸栅栏,给我堵视线。”
“实在不行再上棍。”
“踏雪。”
黑狗耳朵动了一下:“你跟我。”
话一落。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
那熊还没完全进位。
它先往鹿那边看了一眼。
却没急着扑。
那头鹿僵在那儿,身子压得很低,动都不敢大动。
可黑瞎子的心思,明显不全在它身上。
它鼻子一低,先朝棚门边上嗅了嗅,又往地上那片翻出来的草根和菜叶子那儿拱了两下。
“它是冲吃得来的。”林胜利压低声音。
赵庆山在旁边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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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鹿它想不想顺手收了?”大山在后头问。
“想。”
林胜利目光不动,“那就看它顺不顺这路了。”
一切都和林胜利猜测的一样。
黑瞎子这会儿又往前拱了一点。
刚好到了那根细绳前头。
一只前掌抬起,往下一踩。
“咔。”
细绳猛地一紧。
那熊整个前半身往前一栽,左腿明显一顿。
它没真摔实。
可重心还是被带歪了。
几乎同一时间,棚门那块斜卡着的板子也让它肩头一蹭,哗啦一下塌了下来。
雪、木屑、草绳子,全砸了一片。
“就是现在!”
林胜利声音一压,枪已经抬到了肩上。
可他第一枪没打熊。
砰!!!
子弹擦着熊左边那棵白桦树的树皮过去,木屑和雪“啪”的炸开。
黑瞎子整头一偏,下意识就往右扭。
那头鹿也在这一下里彻底惊炸了,猛地一蹬,顺着它自己来的那条缝,一头扎进了西南角那条浅沟。
“鹿跑了!”
“让它跑!”
“追风!!跑狗!!”
黄狗这回总算撒开了。
一窜出去,直扑熊脸前。
绕、晃、压、闪,一口都不先往它身上招呼,就是干扰它的视线和判断。
“青龙!!上右后!!”
“踏雪,左后压住!!”
两条狗从两个方向同时贴了上去。
黑瞎子让枪声、塌板子和跑狗一下子整毛了,咆哮一声,抡掌就想往前扫。
追风一个斜窜,躲过去。
踏雪则从左边一压过去,一口咬在它后腿上头那层皮肉上,不死咬,只是往旁边一拖。
“顺子!!”
“打腿边雪!!”
在听到林胜利命令的一瞬间,于顺开枪了。
“砰!!”
枪声一响,雪浪从熊右腿边上炸起来。
它果然又往左一偏。
“就是这个!”
“赵哥,肩!!”
“砰!!”
赵庆山一枪打在熊前肩后头。
血一下炸开。
黑瞎子吃痛,整个身子往前一窜。
不往林子退了。
正撞向苗圃边上那片栅栏。
“大山!!”
“来了!!”
大山抡起那根棍子,锤在栅栏侧边那截横木上。
咔嚓一声。
木头断了。
栅栏往下一塌,正好挡在熊前头。
黑瞎子让这么一拦,扑势一顿,身子一歪,往侧边撞过去。
“再补!!”
“它还没倒!!”
砰!!
这一枪。
于顺打得更稳,子弹直接钻进它后腿弯。
黑瞎子一声闷吼,左后腿当场一折,整个身子往雪地里一跪。
“踏雪,别退!!”
“青龙,压肩后!!”
“追风跑狗,别上嘴!!”
局面一下子就活了。
四个人,四条狗。
没有一个多余动作。
枪一响,狗就走位。
狗一走位,人立刻找角度。
大山不追熊,也不打熊,他就站在栅栏和断木那边,把熊逼在中间。
“我操......”
“真他娘的像打仗。”
于顺刚低低骂了一句。
“你废什么话?!”
赵庆山一句怼回去,枪已经再次抬稳:“打头!”
砰!!!
这一枪直接打在熊耳根后一点。
熊脑袋一歪,整个身体直接栽进了雪里。
“别急!!”
“还没死透!!”
林胜利提着枪,压到了更近的地方。
熊还在喘。
胸口一起一伏,嘴边全是血沫子。
它前掌还想扒雪。
后腿却已经撑不起来了。
“再给它一枪?”
“别乱打。”
“你想把熊胆崩烂?”
“那咋整?!”
“我去补。”
说完这句,林胜利又往前挪了两步:“狗全退回来!”
“追风!!!”
“青龙!!!”
“踏雪!!!”
三条狗几乎是同时往外退。
只是那小黄龙,咬着这熊的致命部位,愣是不放开。
林胜利又喊了两次,这才松开一些。
或许是因为压力减弱了,这黑瞎子抬了下头,居然还想扑。
可就那么一瞬。
砰!!!
枪口一压。
这一枪打进了它侧眼后头。
黑瞎子整个脑袋砸回雪里。
后腿蹬了两下。
又蹬了两下。
再没动静了。
“成了。”
“这回真成了。”
赵庆山呼的一声,把一口白气吐了出去,整个人都像是松了筋似的。
“我操。”
“真打下来了!!!”
于顺一屁股坐进雪里,自己都没意识到腿软了,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却是一点都压不住。
“哥!!”
“你看见没?!”
“它刚刚那一下,差点扑我脸上!!”
“你现在不是还喘着气吗?”
“那倒也是。”
大山也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眼那头熊:“哥,它比猪神小点。”
“你他妈还跟猪神比上了?”
“我就是说实话。”
黑瞎子躺在雪里,血和毛混成一片。
灯没点。
可雪光一映,哪儿有伤哪儿有血,已经看得七七八八。
“成了。”
赵庆山抬脚踢了踢熊后腿,确认这大家伙真不动了,这才把枪往肩上一甩,冲着后头喊了一声:
“都过来吧,真死透了。”
“我操......”
于顺一屁股坐进雪里,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这回是真干下来了。”
大山拄着半截棍子,低头看了眼熊身,又抬头看向林胜利:“哥,它比猪神小点。”
“废话。”
林胜利提着枪站在边上,嘴角也压不住:“猪神那玩意儿都快成精了,这熊再大,也还差点意思。”
于顺一听这话,立马又来了精神:“那这回是不是该轮到鹿了?!”
“先别扯鹿。”
赵庆山弯腰在熊头边上摸了摸,头也不回地来了一句:“这熊都还没收拾呢,你就惦记下一口了?”
“我这不是替大家伙惦记着么。”
于顺拍拍裤腿站起身,先凑到熊胆那边看了一眼,又往熊掌上瞄:“这可都是好东西啊。”
“眼珠子给我收回来。”
林胜利瞥了他一眼,随后冲着几个人摆了摆手:
“都别在这儿站着看,先放血、剖胆、扒皮。今儿这熊不先收拾出来,回头血一凉、肉一酸,那才是真白折腾。”
“成。”
赵庆山应了一声,把刀子往手里一转,先蹲了下去:“我开膛。”
“我给你打下手。”
于顺也跟着蹲过去,脸上的笑还挂着。
“你少碰胆。”
赵庆山抬手把他往边上拨了一下,嘴里还在那儿嫌弃:“就你这毛手毛脚的,回头一刀给我挑烂了。”
“赵叔,你这话就伤人了。”
“伤人总比伤胆强。”
几个人这边刚要动手,林子外头那点亮光就越来越近了。
起先只是几团火在雪地里晃。
晃了没一会儿,脚步声也跟着压过来了。
“前头!!”
“就在那边!!”
“都慢点,别踩塌了沟!!”
“灯举高点!!”
追风先一步把头抬了起来,冲着外头就要叫。
“别叫。”
林胜利往它脖子上一按,低声来了一句:“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