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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风喉咙里滚了滚,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压了回去,只是尾巴还在那儿甩个不停。
下一秒,几团灯火已经从苗圃边上的道口拐了进来。
走在最前头的,赫然是孙支书。
他裹着棉袄,帽檐压得低,手里还提着一把半自动,后头跟着十来个民兵。
有人扛绳子,有人提扁担,还有人抱着厚麻袋。
刚一进来,孙支书先看见地上那一大片血,又看见塌了一半的栅栏,最后才把目光落在雪沟里那头黑乎乎的大家伙身上。
脚步当场就是一顿。
“我操......”
孙支书这句脏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随即加快脚步就往前赶:“你们这都给杀好了?!”
等凑近了,那股熊膻味和血腥气糊了他一脸,他却像是半点都没觉得难受,只是盯着熊身上下猛看。
“我的老天爷......这也太大了。”
后头那几个民兵也都跟着凑近了,眼睛一个比一个大。
“这得多少斤啊?!”
“少说五六百吧?!”
“熊胆呢?!”
“闭嘴。”
赵庆山扭头瞪了那多嘴的家伙一眼,手里头还拎着刀:“你当这是问价呢?!”
那民兵脖子一缩,嘿嘿干笑了两声,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熊掌上瞟。
“你们动作够快的。”
孙支书总算缓过来一点,抬头看向林胜利,眼里的惊喜根本压不住:
“我前头还寻思着,枪一响,顶多是把它给伤着了,带人过来给你们收个尾。”
“谁知道你们直接把尾都给我收完了。”
“嘿嘿,不快也不行啊。”
于顺一边卷袖子,一边抬头乐呵呵地回了一句:“这玩意儿都摸到二号林班了,真要让它跑回去,我们还当什么狩猎队啊!”
“你闭嘴。”
赵庆山朝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今儿晚上说得比这熊毛都多。”
于顺缩了下脖子,嘴却没停:“那我总得替大伙儿高兴一下吧?”
旁边几个民兵听着,忍不住全都乐了。
气氛本来绷得有些紧,让他们俩这么一搅和,倒也松快了几分。
“行了,都别站着看热闹了。”
孙支书回头招呼了一嗓子,抬手冲着熊身指了指:“来都来了,搭把手。”
“这熊今天晚上先弄回去,皮子、肉、胆,明儿白天再慢慢弄。”
“现在天黑得厉害,再耗下去,路都看不清。”
话一落,后头那帮人立马就动了。
“绳子拿来!!”
“先套前腿!”
“后头再搭一圈,别半路滑下去了!”
“哎,别往肚皮那边压,刚开了膛!”
“知道了知道了。”
雪沟边上一下子乱了起来。
几个民兵围上去,七手八脚往熊身上套绳子。
这回和前头拉猪神那次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猪神是大,可到底还是猪。
这熊不一样,骨架摊开,肉一坨一坨压着,光看就让人觉得沉。
“起!!”
前头六个人一齐发力。
绳子一绷,几个壮劳力脸都红了。
可熊身子只是微微一抬,连离地都没离干净。
“我操!”
“这玩意儿比猪神还邪门!!”
“别废话,再来!!”
“都给我吃上劲!!”
第二次狠狠用力,熊身子总算被拖得往上滑了一点。
雪底下发出闷闷的摩擦声,像是拖着块大石磨。
“别停!!”
“再往上抬一点!!”
“后头那俩过来搭把手!!”
“来了!”
又折腾了好一阵,这头熊才算让他们给拖到了平地上。
“呼......”
一个民兵一屁股坐进雪里,嘴里直哈白气:“这可真不是抬东西,这是抬山啊。”
“你以为黑瞎子是白长这么大的?”
赵庆山一边说话,一边抬脚拨了拨熊腿,确认绳子没松。
“行了,都歇口气。”
“歇够了,往爬犁上送。”
孙支书蹲在边上,手在熊皮上摁了摁,抬头就冲着林胜利问:“皮子伤得不算重。熊胆保住了没?”
“保住了。”
“熊掌呢?”
“也在。”
“成。”
孙支书一听,脸上的笑又往外冒了一截。
这就值钱了。
肉是肉,胆是胆,掌是掌,皮还是皮。
这可是一头正儿八经的大熊。
“今儿晚上先不分。”
孙支书一边起身一边交代,语速不慢:“回去扔食堂后院,找个阴凉地方挂起来,别冻死,也别让狗和猫闻着钻进去叼。”
“明儿白天,老会计、老吴、你们几个都来。”
“该切的切,该称的称,该算账的算账。”
“谁的份,谁的价,一分都不会少。”
说着,孙支书目光在周围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也跟着硬了点:“都给我听清楚了。”
“今儿这熊,是胜利他们拿下的。”
“后头怎么分,按规矩走。”
“谁也别晚上回去做梦,想着多抠一块肉出来。”
“哈哈哈......”
有人没忍住笑了:“放心吧支书,咱可不敢。”
“就是,我们就来搭把手,哪敢有别的心思。”
“搭把手也有搭把手的份啊!”
“那可不是,今天这趟都值了。”
趁着人们干活的空挡,孙支书走过来,“胜利啊,看这里的情况,我怎么感觉,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过,狍子还是马鹿?”
林胜利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无奈地说道:“梅花鹿,被跑了。”
“不过我打算,明天一大早,顺着这条路去看看,说不定能弄回来。”
“今天太晚了,就不去了。”
“原来如此。”孙支书在听到是梅花鹿的瞬间,也是微微一愣,其实这个时候,梅花鹿的数量就已经降低了。
相比于狍子和马鹿来说,要少一些。
数量应该和香獐子差不多。
顿了顿,孙支书这才说道:“你们打算是明天一大早,顺着印子追?”
“对。”
林胜利点头,顺手把枪往肩上一挪:“我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鹿的明儿天亮了再说,今儿先把这玩意儿拖回去。”
几个人说着,很快就把重型爬犁摆了开。
绳子换得更粗。
前头六个人。
后头四个人。
左右还各有人扶着,生怕这头熊半路一滑给滚下来。
“起!!”
“起——!!!”
“别歪!”
“慢点!!”
“树那头绕一下,别蹭着皮子!!”
一伙人使着着劲儿,终于把熊拖上了爬犁。
“成了。”
孙支书拍了拍手上的雪,转头就招呼:“都把灯提稳了。”
“周围的路全给我看仔细了,别没让熊伤着,反倒自己半路摔折了腿。”
话音一落,这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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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场和公社的人一前一后,拖着爬犁,灯火一晃一晃,雪地上拉出老长一条黑影。
追风和踏雪跑在边上,青龙和小黄龙则压在后头,显然还没从刚才猎熊的兴奋劲儿里彻底缓下来。
尤其追风,时不时就往爬犁边上凑,鼻子对着熊闻两下,尾巴摇得飞快。
“你少闻。”
林胜利瞥了它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笑:“回头别一嘴油给我蹭皮子上。”
“汪。”
追风还回了一声。
“你还敢回嘴。”
“......”
一路上虽然不轻松,可谁脸上都带着点压不住的笑。
尤其是那些过来搭手的民兵。
他们前头听见枪声的时候,还以为顶多就是来抬个半死不活的黑瞎子。
谁能想到,等摸进二号林班,这大家伙已经让人给干趴下了,甚至连膛都开得差不多了。
这事儿回头往公社里一传,他们走路都得比平时直一点。
走到公社边上的时候,还没进院口,远远地就能看见灯光底下一堆人影了。
“来了!!”
“真拖回来了!!”
“我的妈呀,这么大?!”
“快让开!都让开!!别挡路!!”
一群人边喊边往两边散。
爬犁从路中间慢慢过去。
那头黑瞎子躺在上面,灯光往它身上一照,真就跟块黑石头似的。
有人倒吸凉气。
有人抱着胳膊搓了两下。
“这要是真摸到家属院后头,那不得把人吓死?!”
“可不是嘛。”
“我说这几天公社怎么总不得闲,这真是一波接一波的。”
“少废话,先让人过去。”
一伙人把熊一路拖到食堂后院。
孙支书亲自过去看了眼位置,又抬手往角落一指:“就搁这儿。”
“架起来。”
“垫高点。”
“别直接贴地上。”
“回头把胆和掌子再单独收一收,明儿白天再说。”
“知道了。”
等忙完这一切,已经彻底入夜了。
“都散了吧。”
孙支书裹了裹棉袄,朝着众人摆了摆手:“今儿这活儿到这儿。”
“明儿谁还想跟着看鹿的,天亮前自己有点数。”
“胜利,你们几个也回去歇着。”
“成。”
林胜利点了点头,对着赵庆山他们来了句:“赵哥,明儿还老地方。”
“好。”
赵庆山把烟袋锅子往腰后一别,嘴角一扯:“还用你说,我们准时到。”
几个人简单说了一下,便各自回去了。
留给他们休息的时间,并不是很多。
屋门一推开,热气就先扑了出来。
还不等林胜利反应过来,沈慕华手里端着个热水盆,就已经走了过来。
她把盆往凳子上一搁,伸手去拽他棉袄领口,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别动。”
“又检查啊?”
“废话。”
沈慕华嘴上回得快,手上也没停,熟练地检查了一遍,这才开口:“今天这味儿比前几次都重。”
“熊味儿。”
“我知道是熊味儿。”
沈慕华皱了下鼻子,嫌弃似的看了他一眼,脚下却没退,“一股子腥膻味。”
“你这棉袄上还有泥,肩上这块,你蹭树上了?”
“拖熊的时候蹭的,那熊比猪神轻不了多少,四个人抬都费劲。”
二人聊着天,沈慕华将手里的毛巾浸进热水里,拧了拧,踮脚往林胜利脸上一贴。
热乎乎的,一贴上去,林胜利整个人都跟着松了。
毛巾从额头擦到下巴,又从耳后擦到脖子。
沈慕华动作不快,力道也轻,却是很轻松地帮林胜利洗掉那股子山里带回来的寒气。
“手伸出来。”
林胜利乖乖把手递过去。
沈慕华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有点擦红,虎口那边发白,看起来应该是拽绳子勒出来的。
不过手指缝里还嵌着一道黑线,是熊血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
“这儿怎么回事?”
“小事,绳子勒的。”
“我看你啊,嘴里头就没有大事。”
沈慕华抬眼瞪了他一下,把他那只手拽到盆边,按着他洗。
热水一过,指节和掌心那点僵劲儿立刻散开了些。
她又从灶台边拿了根细签子,把他指甲缝里的黑线一条条挑干净。
“衣服脱了。”
“现在?”
“你想什么呢?”沈慕华耳朵一热,没好气地又瞪了他一眼,“我看看棉袄刮没刮破,回头好补。”
“你每回进山回来棉袄都得少块布。”
林胜利只能乖乖把棉袄脱下来,然后被赶去桌子那边:
“你先坐下吃两口。”
“忙活了一晚上,肯定饿了吧。”
“我一会儿再给你去弄点儿热水洗洗脚。”
担心他跑了一天有够饿的,沈慕华早就已经给他准备了一大碗疙瘩汤,上头飘着油星子和葱花,旁边搁了两个杂合面饼子,还有一些之前卤好的肉。
直接就可以吃。
林胜利刚拿起筷子没多久,沈慕华就直接将一个洗脚盆给端过来了,不等他反应,就蹲下去把他裤腿往上卷。
林胜利刚想要说什么,沈慕华的声音却传了出来: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爸搞机械,常常一进实验室就没个点。”
“我妈是搞化学的,遇到配方不对劲也得熬。”
“家里头要是有谁没回,灯就得留着,人也得等着。”
“等到了,才算完。”
“我小时候还不懂,老觉得困,想先去睡。”
“后来我妈跟我说,家里人晚归,外头再冷再乱,只要一开门,里头有人等着,心就稳了。”
沈慕华把林胜利的脚按进热水里:“所以啊,我怎么可能会先去睡?”
“你这话,说得我都快吃不下了。”林胜利笑呵呵地来了一句。
“怎么?”
“感动的。”
“少贫。”
“我真没贫。”林胜利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以前不怎么跟我说你家里的事,最近倒是说得多了。”
“你也吃点。”
“我自己洗。”
“你吃就行了。”
沈慕华连头都没抬起来:“你说,咱们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彼此什么?”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也不知道。”
沈慕华停顿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怎么偏偏是你,怎么偏偏又是我,怎么偏偏咱们就走到一块去了。”
“我家出事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结果你把我从京城带出来,把我放在盘古。”
“现在这些事儿,现在的生活,其实都不是我原来敢想的。”
“上辈子我肯定欠你欠得不轻。”
林胜利放下筷子,把她拉近了些:“不然这辈子哪能这样纠缠上你。”
“纠缠?你这词用得不对。”沈慕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纠缠吗?”
“那你后悔不?”
“不后悔,当然不后悔。”林胜利嘿嘿一笑。
沈慕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了一点,然后又往他身边挪了挪。
林胜利顺势将她按进怀里,她鼻尖皱了一下,明显是真嫌弃那股熊味儿,可肩膀还是挨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