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他跟郑明亮认识多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
不喜欢拐弯抹角,有什么说什么。
“郑主任,我确实有个疑问。”
他终于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
“说来听听。”
“您现在是市委办主任,下去之后是常务副县长,主持县政府工作,正处级待遇。”
“秦主任是正科级,但毕竟只是一个乡镇的镇委书记,从级别上说,您比他高。”
“从职务上说,您在县里,他在镇上,他是您的下级。”
周坤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可我看您刚才跟他商量事的态度,不像是上级对下级,倒像是平级甚至……”
“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先问问他怎么看。”
“您定的那三把火,也要先听听他的意见。”
“我不是说这不合适,我就是有点好奇。”
“就算秦主任是刘书记面前的红人,能力也确实强,可您毕竟是他的领导,犯不着这样吧?”
他说完,目光直直地看着郑明亮,等待他的回答。
郑明亮没有立刻说话。
他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看着周坤,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老周,你今天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是把我当自己人了。”
他的语气郑重而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有些话,我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再跟你说,但你既然问了,我今天就告诉你。”
周坤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郑明亮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这才说道。
“秦天毅这个人,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父亲是谁吗?”
周坤摇了摇头。
“他父亲叫秦建邦,财政部常务副部长,正部级待遇。”
郑明亮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
“他爷爷当年跟着队伍从陕北打出来的,在京城什么分量,你应该能猜到。”
周坤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虽然在公安系统干了十年,对政坛的事不算太了解。
但财政部常务副部长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是有数的。
更何况,还有那位老爷子。
“这还没完。”
郑明亮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他未婚妻叫刘婉晴,是刘书记的女儿。”
“今年五一,他们就要订婚了。”
周坤彻底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郑明亮脸上,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财政部常务副部长的儿子,秦老爷子的孙子,刘振华的女婿。
这三个身份叠加在一个人身上,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
郑明亮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慨,也有释然。
周坤缓缓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明白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难怪您要跟他商量,难怪您这么看重他的意见。”
“他的背景,确实不是咱们能比的。”
“不只是背景啊。”
郑明亮摇摇头,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老周,我跟你说句实话。”
“秦天毅这个人,就算没有那些背景,以他的能力,也能走得很远。”
“南部产业带的规划、老城区改造的方案,哪一样不是眼光独到、思路超前?”
“我在市委干了这么多年,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头一回见。”
“他有背景,有能力,有脑子,有担当。”
“这样的人,注定不是池中之物。”
“老周,你说,咱们的仕途,能走到哪一步?”
周坤想了想,才缓缓开口。
“郑主任,您今年三十出头,正处级待遇,主持县政府工作。”
“如果干得好,一年内转正,三五年内提副厅,是有可能的。”
“再往上,正厅、副部……说实话,那得看运气,看造化,看有没有贵人提携了。”
“以您的条件,到部级,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呢,更不用说。”
“正科级,下去之后如果能当上公安局局长。”
“干得好,能兼个副县长,提副处,已经是不错了。”
“再往上,正处、副厅,想都不敢想。”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半点夸张,也没有半点自谦。
“可秦天毅不一样。”
周坤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的起点就是副正科级,但他的上限……没有上限。”
“以他的背景、能力、年龄,去打国字开头的巅峰赛,是大概率事件。”
郑明亮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又抽出一根,点上。
“你说得对。”
“我们跟他,不在一个赛道上赛跑。”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跟他商量事,为什么要征求他的意见。”
“原因很简单,他不是我的下级,他是我的战友,是我在平华县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我帮他在县里协调资源,他在
“我们互相配合,互相支持,才能把平华县那个烂摊子收拾好。”
“至于级别、职务那些东西,在真正要干的事业面前,都不重要。”
周坤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郑明亮这番话,说得真诚,说得透彻,说得他心服口服。
“郑主任,我明白了。”
他郑重地点头。
“以后在平华,秦主任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需要什么支持,只要我帮得上忙,绝不含糊。”
“好。”
郑明亮拍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笑容。
“老周,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走了一会儿,郑明亮忽然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周坤,目光中带着一丝考量的意味。
“老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秦天毅需要多长时间,能超过我?”
周坤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郑明亮会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认真地盘算了一番,才缓缓开口。
“郑主任,您现在是副处级,秦主任是正科级,中间就差着一个台阶。”
“这个台阶,有些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但以秦主任的条件,也就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的判断是,三年内,他大概率能提到副处。”
“到时候,您也提到了正处。”
“再往后,他提正处、副厅的速度,可能会比您快得多。”
“所以,我的答案是十年后,他可能会跟您一个级别,甚至超过您,成为您的领导。”
郑明亮听着,没有生气,没有不甘,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嫉妒,没有失落。
只有一种真诚的欣赏和释然。
“老周啊,你说得太对了。”
他点点头,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不嫉妒他,也不羡慕他。”
“我只希望,在平华县这几年,我们能一起干出一番事业来,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坤看着郑明亮,心中对这位老领导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能做到不嫉妒、不攀比、不眼红,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
这份心胸,不是谁都能有的。
两人走到停车场,周坤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郑明亮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穿过了大半个城区。
拐进了郑明亮住的那条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