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这片应该是平华县县城最穷的地方了。”
冯东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两侧。
“比咱们刚才去的老城区还要差。”
秦天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在想,平华县城都这样,那枫叶镇得差成什么样?
平华县城至少还有柏油路,至少还有楼房,至少还有市场。
那枫叶镇呢?
那些老百姓,住的又是什么样的房子?
过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
车子在泥泞的小路上开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臭水沟,过不去了。
冯东将车调头,原路返回。
“书记,还去哪儿?”
他问道。
“不去了,回招待所吧。”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已经看够了。
平华县的现状,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县城都这样,
尤其是枫叶镇,那个平华县最穷、最乱的地方。
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局面?
车子在县城的主干道上行驶着。
十几分钟后,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秦天毅推门下车,站在台阶上。
望着远处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冯东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秦天毅转身走进招待所。
冯东跟在他身后,两人上了楼。
走到302房间门口,秦天毅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而入。
“冯东,你住哪个房间?”
秦天毅将帆布包放在床上,转身问道。
“306,走廊另一头。”
“嗯,先去休息一会吧。”
“好的,书记。”
冯东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与此同时。
县委大院。
县委副书记办公室。
门关着。
屋里很安静。
韩志强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目光落在窗外。
他的脸色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之下,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正月初九。
春节假期刚过。
县里的工作刚刚恢复正常运转。
可他的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
韩志强回过神来,将茶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进来。”
门被推开,秘书小王走了进来。
小王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惯常的谨慎表情。
“书记。”
他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事?”
韩志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书记,今天上午,枫叶镇新来的镇委书记秦天毅来报到了。”
韩志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的凉意让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王抬起头看着韩志强,观察着他的表情。
“上午先去拜访了周书记,然后去组织部找了方部长。”
“方部长亲自接待的他,还给他安排了招待所的房间。”
“据说,方部长明天要亲自送他去枫叶镇上任。”
小王说完,站在那里,等着韩志强的反应。
韩志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就这些?”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王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才继续说道:
“韩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秦天毅上午还去了县政府那边,见了郑县长。”
“两人在办公室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具体聊了什么,不清楚。”
“但他从郑县长办公室出来之后,又去了县委这边。”
“见了周书记,然后去了组织部。”
“就是没来您这儿。”
小王说完,低下头,不敢看韩志强的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韩志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那盏日光灯上。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这种平静,往往比暴怒更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
韩志强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王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韩志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韩志强会发火,至少会问几句。
可什么都没有。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韩书记,那我先出去了。”
小王微微欠身,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韩志强一个人。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凉透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秦天毅。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原宁州市委办公室综合科副科长。
南部产业带规划的主要参与者,老城区改造试点工程的核心成员。
刘振华面前的红人,省委赵书记、王省长都点名表扬过的年轻干部。
这样的人,放在宁州市的体制内,谁不知道?
更何况,他在市里开会的时候,见过秦天毅几次。
第一次见到秦天毅,是在市委召开的一次年轻干部座谈会上。
那天的会议,刘振华主持,主题是听取年轻干部对宁州市发展的意见和建议。
秦天毅是最后一个发言的。
前面的年轻干部,有的讲得很空,有的讲得很虚,有的干脆就是照着稿子念。
轮到秦天毅时,他没有稿子,站起来,条理清晰地讲了十几分钟。
从南部产业带的规划到老城区改造的推进,从干部队伍建设到营商环境优化。
每一条都讲得实实在在,数据翔实,逻辑清晰。
刘振华听完,带头鼓了掌。
那是那天座谈会上,唯一一次掌声。
韩志强坐在台下,看着那个年轻人,心中当时只有一个念头。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后来,他又陆陆续续听说了秦天毅的一些事。
关于他写的那些报告,关于他牵头做的那些工作,关于他在市委办公室的表现。
每一件事,都在印证他当初的判断。
再后来,他听说了田刚的事。
一个市公安局副局长,因为想逼秦天毅去当接盘侠,结果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这件事在官场上闹得沸沸扬扬,各种版本都有。
但不管哪个版本,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田刚进去了。
而秦天毅,什么事都没有,反而被刘振华更加看重。
韩志强当时就在想,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不是因为他有能力,而是因为他有背景。
一个能扳倒市公安局副局长的年轻人,背后站着的人,分量可想而知。
他掐灭手里的烟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点上。
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秦天毅今天来县委报到,拜访了周波恒,拜访了郑明亮,唯独没来他这里。
什么意思?
韩志强心里清楚得很。
还不是因为他之前跟钱安走得近。
他想起几个月前,钱安刚出事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他在想,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他在想,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事,会不会被翻出来?
他在想,自己的政治生命,是不是就要到此为止了?
虽然他没有贪污腐化。
但是,他之前的违规行为也不少。
有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如果真有人要查,真有人要较真,那是经不住深查的。
比如,三年前。
他在分管干部工作的时候,违规提拔了几个自己的人。
那些人能力一般,但对他忠心耿耿,他一句话,他们就上了重要岗位。
比如,更早之前。
他在乡镇当书记的时候,搞过一个所谓的示范工程。
虚报了项目规模,套取了上面几十万的专项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