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伟走后。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久久没有移开。
他在想孙志伟这个人。
因为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人替他说话。
秦天毅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水。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孙志伟的经历,让他想起了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案子。
或者说,一个悲剧。
汉东省。
祁同伟。
这个名字,在前世的网络上。
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最后落得个自杀的下场。
当时那个案子,闹得全国干部人尽皆知。
堂堂公安厅的厅长,国家正厅级干部,最后在孤鹰岭饮弹自尽。
他在想,如果祁同伟当年没有被梁璐那件事逼得走投无路。
没有被梁群峰压得抬不起头。
他会不会走到那一步?
答案,没有人知道。
但秦天毅知道,祁同伟曾经是一个热血青年。
一个为了爱情和理想,甘愿去偏远山区司法所吃苦的年轻人。
可现实给了他什么?
梁璐的纠缠,梁群峰的打压。
还有那些他永远够不到的背景和资源。
他被逼到了绝路。
所以他变了。
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一个不择手段向上爬的官场投机者。
最后,他死在了孤鹰岭。
死在了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秦天毅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那时的他,何尝不是跟孙志伟一样?
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资源。
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混个温饱。
那种滋味,他懂。
那种被现实压得抬不起头的绝望,他更懂。
所以他重生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些有才华、有抱负、有理想的年轻人。
因为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资源,被埋没在基层。
默默无闻,无人问津。
有的像孙志伟一样。
默默忍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的像祁同伟一样,在绝望中扭曲了人性。
变成了他们曾经最讨厌的人。
还有的,干脆离开了体制。
下海经商,或者远走他乡。
这些人,如果给他们一个机会,给他们一个平台,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成绩?
秦天毅不知道。
但他知道,孙志伟这个人,他要拉一把。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这个人值得。
一个能在档案室默默干六年。
把那些没人愿意管的档案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人。
说明他有耐心,有责任心,有底线。
说明他沉得住气,经得起考验。
这样的人,用好了,比那些只会溜须拍马、搞关系的人强一百倍。
至于祁同伟……
秦天毅掐灭烟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他在想,这个时候的祁同伟。
应该还在那个偏远的司法所里苦苦挣扎。
在梁群峰的压力下,在那段看不到希望的婚姻里,在那个让他窒息的环境中。
他每天要面对的是什么?
一个曾经的热血青年,就这样被一点点磨平了棱角。
他在想,要不要出手?
要不要拉祁同伟一把?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
从今天早上看到孙志伟的简历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一直挥之不去。
孙志伟让他想起了祁同伟。
同样的怀才不遇,同样的被现实压得抬不起头。
只不过,孙志伟选择了默默忍受,祁同伟选择了低头接受现实。
如果当年有人拉祁同伟一把,如果当年有人给祁同伟一个机会。
他会不会走上那条路?
答案,也许不会。
秦天毅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
他想起前世那些关于祁同伟的报道。
关于他的发家史,关于他的堕落轨迹。
每一次选择,都是被逼无奈。
被梁璐逼,被梁群峰逼。
他不是天生的坏人,他是被逼成的坏人。
这一点,秦天毅看得很清楚。
至于说怕梁群峰?
闹呢?
他梁群峰算老几?
就凭区区的汉东省政法委书记?
还是凭梁家在汉东省的人脉?
别开玩笑了!
正部级的干部,他在京城过年的时候见了多少?
王卫国,国防部副部长。
杨虎,公安部常务副部长。
顾天华,京城军区司令。
李庆丰,中央组织部长。
还有那几位经常上电视的老人。
哪一个不比梁群峰级别高、资历老、分量重?
有些人,见了秦老爷子,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首长。
他梁群峰算什么东西?
汉东省政法委书记,副部级而已。
如果他真要插手的话,估计梁群峰连是谁出手的都查不到。
在京城那个圈子里。
也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角色。
秦建邦是财政部常务副部长,正部级待遇。
随便一个电话,就能让梁群峰老老实实地坐着。
至于梁家?
在秦家面前,连盘菜都算不上。
秦老爷子当年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带出来的那些兵。
如今遍布军政两界,很多都身居高位。
那些老战友、老部下,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就能让一方官场震三震的人物?
梁家算什么?
不过是汉东省的一个地方家族而已。
在秦家面前,他们敢跳?
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至于钟小艾的钟家,那就更不用说了。
钟小艾的爷爷,钟家老爷子。
见了他爷爷,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首长。
那是从战争年代就延续下来的上下级关系,是过命的交情。
也是不可逾越的尊卑。
钟家老爷子每年都会给他爷爷打电话,今年过年的时候也不例外。
那份恭敬,那份尊重,是刻在骨子里的。
至于钟正国?
钟小艾的父亲,如今在某个部委当着副部长。
副部长跟常务副部长,差老鼻子了。
见了秦建邦,得叫一声领导。
财政部常务副部长,管着国家的钱袋子。
哪个部委、哪个地方,不得给几分面子?
更何况,秦建邦是公认的下任部长的热门人选。
两年后的大会,极有可能接手财政部部长。
或者调出去担任某省的省委书记。
到那个时候,秦建邦就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钟正国到那时候,估计还得在副部长的位置上,再坐几年才能动。
至于钟小艾本人。
在秦家面前,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所以,如果秦天毅想出手拉祁同伟一把。
根本就不需要经过汉东省。
直接从京城一纸调令,汉东省只能乖乖执行。
谁敢拦?
梁群峰拦得住吗?
拦不住,也不敢拦!
秦天毅掐灭烟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但他没有急着做决定。
前世的祁同伟,向梁家低头后。
就被从那个偏远的司法所调了出来。
一路高歌猛进,从一个副科级干部,干到了正厅级的公安厅厅长。
他靠的是什么?
不只是能力,更是手腕和梁家。
这样的人,他的骨子里。
有那种不服输、不认命的劲头。
这种劲头,用对了地方,是动力。
用错了地方,是毒药。
而前世,祁同伟,就是把这种劲头用错了地方的人。
所以,秦天毅犹豫了。
不是不敢拉,是不确定拉了之后,祁同伟还会不会走上老路。
万一他把祁同伟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他机会,给他平台。
结果他还是走上了老路,反而变本加厉,那他岂不是成了帮凶?
所以,他在犹豫。
看看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拉一把。
如果值得,那就拉一把。
如果不值得,那就让他自生自灭。
毕竟,这个世界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祁同伟再可怜,也不是他作恶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