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凉州一地，羌族叛乱反反复复几十年，早已经是无法无天之地。

    

    战乱中，凉州人的生存法则，也不再是治理、发展之类的词汇，而是纯粹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毕竟不管费了多大的力气去治理一地，都不如一场战争打赢，把别人的东西全部抢过来来得简单。

    

    甚至你把一个地方治理得越富庶，就最容易招来横祸。

    

    久而久之，从凉州崛起的势力，也就养成了对自己通过军事手段占据的地方，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习惯。

    

    由此西凉军所占据的地方，烧杀抢掠都是常态。

    

    就算当主公的不想干，底层那些从几十年战乱的凉州成长起来的骄兵悍将也不可能转变。

    

    关键是，不管是曾经的董卓，还是如今的李傕郭汜等人，都没有半点改变西凉势力“劫掠为主”生存逻辑的想法。

    

    所以洛阳也好、长安也罢，只要是西凉军攻占过的地方，只剩下“兵祸一起，就再难停下”这一条路。

    

    更别说西凉诸将之间，还因内部矛盾多有交兵。

    

    对刘协来说，饱受兵祸影响的长安，乃至洛阳。

    

    百业凋零，人口大量流失的情况下，是真已经支撑不了朝廷的存在。

    

    别的不说，从去年李傕郭汜等人起兵以来，整个关中之地的农耕活动，基本已经停止了。

    

    如今已然是春季，关中各地依旧充斥着西凉军杀人放火的行径。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关中之地就会因为兵祸而产生大饥荒。

    

    他若是真执着于在长安与李傕郭汜等凉州武夫较劲儿，恐闹到最后连自己这个天下都会混不上饭吃。

    

    唯一的出路也只有东归一途。

    

    而且贾诩给刘协建议的“东归”，还不仅仅是东归洛阳那么简单。

    

    要知道洛阳那边，其实也被兵祸摧残得厉害。

    

    洛阳以及司州东三郡，先经历了关东联军讨董，迁都一事。

    

    后又有袁术称帝后，杨奉渡河南下、西凉军出潼关劫掠等祸事。

    

    杨彪领衔的“四姓六家二十四族”等洛阳世家，都已经悉数迁到虎牢关以东去了。

    

    底层人口更是十室九空。

    

    刘协若是去了洛阳，其实面临的局面也和如今的长安差不多。

    

    所以最后东归，是必然要去往虎牢关以东的关中之地的。

    

    如此才能保证刘协这个天子，以及大汉朝廷能够有继续立足的基础。

    

    至于刘协的机会，则是体现在一个点上。

    

    正是关东之地不比凉州，汉室与朝廷正统的影响力，不管在士林还是民间，都还未消散。

    

    故而无论是关东之地的世家豪强也好、诸侯也罢，都不得不继续尊刘协这个汉室天子。

    

    就算他到了关东之地，遇上了新的权臣，不得不继续当傀儡、被人独断朝纲。

    

    也绝不可能如现在这般，连天子的诏书与印绶，都被别人视为玩具，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简单来说便是，去关东，除了落入袁术这个已经为天子所不容的篡汉逆贼手中，刘协都能维持天子的体面、汉室的尊严。

    

    至于被人架空，被权臣控制，丧失天子该有的权柄么？

    

    开玩笑，大汉历朝，还少了独断朝纲的权臣？

    

    刘协从一开始就是被董卓推上去的傀儡，本身就没有半点权柄。

    

    只要接下来的权臣，还继续按照大汉一直以来的，“权臣可以做大，独断朝纲，但不可篡汉”的规则行事。

    

    那便是刘协的机会。

    

    用贾诩的话来说便是:陛下除天子身份外，无任何根基，如此便注定了权臣当道是必然之事。

    

    但只要陛下的朝廷还立在认可大汉的土地上，把持朝政的关东诸侯还需要借着朝廷的名义办事，那便是陛下的机会。

    

    只需在这当中不断积蓄实力、凝聚人心，待时机成熟，一举拨乱反正，重掌朝纲，则大事可期也…

    

    “先生之策，朕已知矣！”

    

    “今日朕只想问先生，何时东归，又该召哪路诸侯前来救驾？”

    

    离开长安去关东之地的具体好处，贾诩其实早已同刘协说过，刘协也是认可的。

    

    所以在未央宫大殿内，听到对方再次重申先前献过的计谋，他的关注点早已不是该不该走，而是该如何走。

    

    对此贾诩老自神在，什么时候走，他早有盘算，因此回答得干脆无比:

    

    “回陛下，今李、郭二贼势大，麾下兵马精锐，且皆想用陛下的诏书与印绶，加官进爵光耀门楣。”

    

    “由此必然对陛下防备甚严，但凡陛下一离开长安，此二人必遣精兵强将追杀。届时不仅陛下无法从长安脱身，还会白白害了忠于陛下的义士。”

    

    “故而何时走，还需陛下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由在下去谋划一番，待到李、郭二贼因分赃不均内乱，无暇顾及陛下之际，方可动身。”

    

    至于该召哪路诸侯前来救驾，也就是离开长安后，他这位天子该去何处容身。

    

    贾诩知道，自己不管说哪一路诸侯，都会让刘协起疑，觉得自己不是与对方早有勾连、就是偏向于对方。

    

    待到日后到了关东，真被自己建议的“诸侯大人”执掌了朝政，天子反而会疏远防备自己。

    

    于是他给了个极为折中的说法:

    

    “今关东之地，足以支撑陛下重振朝纲的诸侯不少，冀州潘凤，兖州曹操，皆是当年讨董之战中出力不小的存在。”

    

    “另外还有荆州刘表，带甲十万，还是我汉室宗亲。徐州陶谦，亦一直以汉室忠臣自居…”

    

    “待我等动身后，陛下可分派数路使者传诏，请他们前来救驾，届时再定夺下一步落脚之处。”

    

    “如此，不仅可令关东之地接诏的各路诸侯之间相互掣肘，亦可为陛下在落脚诸侯处，争取更多权力…”

    

    果不其然，贾诩这番没有偏袒、倾向关东任何一路诸侯的言语落地。

    

    刘协脸上不着痕迹的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当即对身旁这位气质和煦的士人微微拱手，真挚开口:

    

    “如此，朕与汉室，皆仰仗先生…”

    

    大殿之内，又是一番意料之中的“君臣和睦”、士为知己者死的声音…

    

    只是和睦之下，贾诩很清楚，天子能去的地方，其实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