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周父果然收到通知,如愿加入随行下乡调研的队伍。
新来的曹老板深谙驭人之术,先拖得他心焦,而后又给了他个甜头——
负责给省里的新领导讲解本地矿产业务。
露脸的大好事。
赶在大领导前面,曹老板带着周父,充当先遣部队,下去摸情况。
曹老板问周父:“知道新领导为什么提羊肠子河村吗。”
这下子问住周父了。
他是应该知道呢,还是不应该知道呢?
“因为改县为区!”不等周父开口,颠簸的车上,曹老板用手虚虚地画了个圈,“这片地界,羊肠子河矿工人村产矿,金豆子村产大豆,以后,这一整片,都要纳入平新市,变成平新市的高新区了!从煤矿、种植,到科技新城!当科技赋能产业跃迁,万物互联,共享经济……惊天动地大变局啊!”
“一块好地!”周父跟着赞叹,“一块肥肉!”
“一块好地,一块肥肉!”车子缓缓绕行,曹老板看着窗外出神,“大烟囱炸了,时代要变啦。大众创业,万众创新,能源转型,科技创新,新年新气象,新时代新规划,新的征程,搞新东西!”
一块好地,一块肥肉。
几人称是,肚内各有思量。
好地是好地,肥肉是肥肉,但扎嘴。
周父暗中撇嘴,曹老板从其他地市市委书记一职调任本地集团领导,明调实降,急着在本地大施拳脚出成绩,恐怕还没听说羊肠子河村的赫赫威名。
新征程?呵!
首先得把羊肠子河村那群硬茬子搬开。
周父肚里不屑,嘴上积极拥护。
私下里,周父传授经验给周文君:“工作嘛,就是态度积极地磨,无论什么活,都得慢慢磨,磨什么不是磨?没两年,换个领导,这个没磨完就抛一边,磨新领导的磨,也是磨。磨嘛!自家工资就是这样一圈一圈一个月一个月一年一年磨出来的嘛!至于磨出来啥了?嘿嘿,哈哈。”
车子绕着羊肠子河村兜了一圈,中午由当地同志接待,吃机关食堂。
吃食堂的时候,曹老板提起了羊肠子矿,和当地同志聊了几句,临时决定,去矿上看看,开个调研会。
12年年尾出台的八项规定还悬在头顶,抽不出调研会的场地经费,只能借用江海集团在羊肠子河矿的办公楼。
羊肠子河矿整改了8个月,此刻又临近年关,没什么工人,冷冷清清。
调研会中途,周父出来抽根烟。
一支烟没抽完,只听外面喧哗声大作,敲盆打桶,口号震天,鞭炮齐鸣。
“怎么回事?”
“那帮村民来闹事了!”
“嗨,又是他们!又闹事!”
窗外触目惊心几条白幅,上面写着大字:
无良江海集团,赔我血汗钱!
外面的人男女老少,统一穿着白色衣服,整整齐齐,敲着盆,打着桶,秩序井然。
有人带着喊口号:
“江海集团——强拆!”
“江海集团——赔钱!”
“海大富——强拆!”
“海大富——赔钱!”
一旦喊得激动了,人潮开始拥挤了,就有人维持秩序,保证队形稳定。
怕什么,来什么!
“这帮,这帮刁民!”周父急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忙脚乱地推开窗户,探头出去看。
他在开窗看,楼上会议室里的曹老板也要开窗看。
楼上的窗户生了锈,曹老板用力一推,把窗台上的小花盆也带了下去,不偏不倚砸在楼下的窗框上,飞起来,跌落地下,摔得稀碎。
“啪”的一声,碎玻璃四散迸开,周父眉角一凉,紧接着又是一痛,几秒钟后,血哗啦啦流了满脸。
……
乌玉带着当地的几位同志把周父送到县医院。
他的眉角被玻璃刮了道口子,缝了两针。
整个下午,羊肠子河村村民当面锣、对面鼓地围着矿厂大闹,闹到天色擦黑,矿厂负责人终于出面,表示企业会认真听取村民意见,好好解决问题。
常江立刻跟常村长说:“三叔,我刚放出来,我不怕进去,我陪你去跟他们谈。”
“你还挺得意!”常村长一巴掌拍在常江的脑袋上,“知道这次为啥只让你维持秩序不?”
常江摇头。
常村长语重心长:“因为咱们做事,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动动脑子行不行?”
常江环顾四周抬着桶端着盆的村民,有点茫然:
“三叔,您说得对。”
矿场负责人和常村长进了会议室详谈,其他村民各自散去。
村民和矿厂相处几十年,时间拿捏得很好,不耽误江海的人下班,不耽误村民回家吃饭。
而周父就没这么幸运了。
周父缝完针,走出医院,急忙联系曹老板,表示自己无碍,要赶紧归队。
曹老板让他“安心休息”。
周父的心凉透,按着纱布,万念俱灰。
他本来就有退二线的危机,指望曹老板带着自己去新领导面前露露脸。
如今,脸没露出来,屁股露出来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时代踏上新征程,而他周伟民的新征程,却被一块碎玻璃拦腰斩断!
可恶的羊肠子河村,可恶的乌玉,克他!
周父气得发消息给周母:“穷山恶水出刁民!我不想再跟羊肠子河村有任何关系,你赶紧把彩礼钱要回来!”
恨恨地发过消息,坐上回程的车,周父灰着脸,长吁短叹。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是曹老板的电话!
“老周,听说,今天送你去医院的,是你儿媳妇?她就是羊肠子河村的人?”
周父张嘴:“啊。”
曹老板挂断电话。
周父坐直身体,看向车窗外倏忽闪过的夜景——一股似有似无的的期待和狂喜倏忽闪过心头。
周母发来微信:“催过彩礼了。春节出钱不吉利,和小玉说好,节后还回来。”
周父“唉呀”一声,直接发语音:“你看你,又急。”
周母:“?”
周父急得发语音:“跟小玉处好关系,彩礼钱不急着还!”
周母秒回了一长串语音,周父没敢点开,又给周母发了条语音:“你得让小玉帮帮我!你们女人说话方便!晚上回去跟你说!”
曹老板的电话又进来了。
曹老板似笑非笑,语气倒是亲热了不少:“老周,老资历,路子挺广。”
有意思——周父屏气凝神,一颗心狂跳。
“新领导要借调个了解羊肠子河村情况的人到身边。老周,你有个好儿媳——”曹老板意味深长,“等到了上头,别忘了原单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