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讹钱不成,在马桶上坐了一下午。
等到傍晚,他被搀扶着,挡着湿漉漉的屁股,被哭丧的队伍边哭边送回去了。
乌玉早已提前把祭奠花圈送到大舅家门口,摆了两排,喜迎他回家。
大舅丢了大脸。
事情解决了,却联系不上李萍。
等乌玉整理衣服的时候,她发现,李萍急中生乱,带走的不是自己的行李,而是她乌玉的。
……
梅州。
“你的衣服比你实际的年龄要年轻。”病床上的老太太说。
李萍用肩膀顶住老太太腋窝,手臂用力,扶着老太太坐起来,同时眼疾手快地把枕头塞到老太太后腰。
她本就清瘦,穿着乌玉的深蓝色条纹上衣,稍微有点嫌大,袖子挽起来,刚好露出红色的拼色设计内衬。
一股尴尬直冲头顶,李萍瞟了眼红色袖子,语无伦次:“……是,谁家好女人穿这么鲜亮,我也是老太太的岁数了,穿得像个老妖精。”
“我挺喜欢红色,看着亮堂。”老太太满意地把话说完。
李萍站直身体,“啊”了声。
“做护工的,要让病人觉得身体强壮,还要有生命力。”病床上的老太太一丝不苟地推了下眼镜,“我选你,就是因为你会穿衣服,素质好。”
李萍有点茫然。
“你明天也穿体面些。”老太太又提要求,“衣冠正,有精神。”
走出病房,李萍遇到了把自己带到梅州来做护工的山海省同乡。
对方同情地问李萍:“金萍,听说你那个老太太事多又难缠。以前当老师的,把全世界都当成她的学生,爱教育人,还斤斤计较。”
李萍不吱声。
“看看你,你怎么这么老实好欺负!”
李萍讪笑了下,不敢反驳,转身去打水。
然后不自觉地,摸了下胯。
她的裤衩子缝了口袋,11000块的现金还在。自己这么多年的存款外加两次卖豆粕的钱,这是她全部积蓄了。
等到晚上,同乡护工凑在一起吃饭盒子。
“南方跟咱们老家还是不一样。”
“郊区小医院挣得少。听说梅州市区的大医院,护工一天能挣200。”
“那地方干护工累。能把人送到大医院的,家属感情好,总盯着,你就没法偷懒。”
李萍腰酸背痛,边吃饭盒子边锤腿。
“你得会偷懒。”护工给李萍传授经验,“反正老太太没家属盯着,你不给她喝水,晚上就不用接那么多次尿。”
李萍扒了几口饭盒子:“不好吧。”
“死心眼。对了,听你口音,平新人?听说平新刚死了个人,喝药没的,家属不愿意和解,报警了,你听说了没?”
哄的一声,李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手颤抖起来:“报警了?为啥不和解?那不得抓人?”
“可能就为了出口气吧。听说人跑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得回去了。”
李萍捂着跳如擂鼓的心脏走开了。
“喂,金萍,你急什么,回去就得干活。”
“不理她,死心眼,对了,你记错了吧,喝药死的那个不是平新的,是三新市的。”
“哎呀,说串了,看我这记性。”
回到病房,李萍默不作声又一丝不苟地给老太太接尿、擦身子、抹脸、倒水。
然后去病房外面的走廊打地铺。
她叮嘱老太太:“我就在门口,晚上起夜叫我。”
老太太说:“这些天都没见你回过家。”
李萍满脑子都是“平新喝药死了个人,家属报警了”,当然不能说自己不敢在外面住,怕被抓,也没地方住。
于是她老实巴交地不吱声。
李萍没有趁机邀功,没有丝毫情商,蠢得可以。老太太非常满意。
她打量李萍半晌:“我想把你介绍给我亲戚当护工,待遇不错,一天300块。但后面可能要跟着去外地,而且是干脏活——病人失禁——你愿意吗?”
李萍正好想跑。
闻言,李萍大喜,急忙问:“包吃住吗?”
“包。”
“我去。”李萍一口答应。
老太太教训李萍:“你都不问问具体情况吗?你怎么这么笨?”
李萍老实巴交地不吱声。
老太太说:“我那个亲戚姓向,梅州人,岁数大了,屎尿失禁,而且人也糊涂,只认得一个人。所以你过去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得叫Lily。所有照顾向老太太的人,都叫Lily。”
“Lily。”李萍模仿发音。
不用自己的名字,简直太好了。
“Lily是向老太太从前的护工吗。”李萍问。
“Lily是向老太太的外甥女,她亲妹妹的女儿,中文名叫向利。老太太的亲妹妹是豆奶大王向九平,做生意忙,Lily小时候是向老太太带大的。”
老太太等了半晌,李萍毫无反应,显然没概念。
“……你这个傻的。”老太太骂。
但她挑中李萍,也是图她傻。大家族里个顶个的人精,主意大得很,李萍这种没主见的傻子才金贵。毕竟她干的就是听话的活。
“总之呢,你只要听话,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就行。”老太太随手把桌上的豆奶递给李萍。
李萍反而松了口气:“我听话。”
她接过豆奶,低头,看见豆奶盒子上印着一行字。
一粒大豆,万象蕴中。
……
“该死的豆奶。”周荣良一脚踩爆豆奶盒子,鞋印印在“一粒大豆,万象蕴中”几个字上。
“一辈子瞧不起我。”他铁青着脸,“一辈子提防我……”
但也过去了。
刚刚结束了声势浩大的遗体告别仪式,万象集团的董事会基本都到齐了。周荣良忙了好久,终于疲惫不堪地解开黑西装的扣子,坐在沙发上静静发呆。
他的太太去世了。
遗产捐赠社会,没给他。
周荣良靠在沙发上,惨笑起来:“一辈子当我是捞男,当我是条桌边的狗……”
他的太太是周九平的三女。当年,二女Lily和三女为了争接班人的位置,掐得死去活来,结果三女查出癌症,身体不好,被一票否决。
向九平出身梅州商帮,希望子女都找值得信任的伴侣,最好是梅州人。
三女为了恶心自己的亲爹,故意嫁给了他。
他不是梅州人,向九平不信任他。
向家的商业版图里,压根没他的位置,各项协议约束得死死的,别说油水了,油星子都舔不到一点。
香港有小报八卦向家三女遗产安排,大呼周荣良踏入“洗澡式婚姻”,捞男梦碎,卖肉不成,遭遇豪门仙人跳。
豪门算盘打得精刮刮,向家对周荣良来说,就是个洗浴中心,周荣良赘进向家,转了一圈,相当于洗了个澡,浑身精光光,什么都没剩下。
手机响了又响,周荣良扫了眼,是银行的人。
YINK在江海集团身上亏损的30多个亿里面,大部分都是银行的钱。从前,碍于向家的背景,这些银行待他还算客气;今天遗体告别仪式上,向九平公开说,各人的事各人自己负责,众人都知道,说得就是他。这不,仪式一结束,银行的人闻着味就来了。
周荣良忽然笑了。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拿海大富开刀。否则,这么大笔烂账,谁来平?
商业社会本就是绞肉机。十个进去,九个做肉馅。
不狠不黑,什么都捞不到,工字不出头,只能穷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