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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章 伪君子
    金玉从奢侈品名包保养店走出来。

    

    门外深蓝色的车滴滴响了两声喇叭,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周玮憔悴的脸。

    

    “好巧。”金玉颔首。

    

    “我在等你。”周玮开门见山,“我想见你。”

    

    金玉站在车窗前,坚决而温和地拒绝他:“许家乐猝死,我很遗憾。但我没办法解决你的情绪问题。我不会安慰人,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倾诉对象,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很麻烦。我不想。”

    

    周玮苦笑起来。

    

    金玉转身就走。

    

    她在前面走,周玮开着车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金玉叹了口气,回过身,敲了敲车门,坐上了副驾。

    

    周玮把车停在树荫下。

    

    “工作好吗。”他的声音有些恍惚。

    

    “很好。”金玉说,“反而是你——我的合同卡在你那里,法务已经催过你几次。你要记得确认。”

    

    “许家乐是上周死的。”周玮忽然说,“但今天,我们整个公司的工作,都没有为此放缓一丝一毫。许家乐的工位已经坐着新人,新人什么都不知道,没人告诉他这件事,也没人谈论这件事。”周玮抬起手,茫然地搓了搓脸,“老天,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我不认为这样的处理办法有任何不妥。”金玉说。

    

    “工具报废就丢掉,人猝死就消失。”周玮惨笑道,“你知道吗金玉,如果说我们生活是一个故事,那么,许家乐的死,没有任何意义。故事还在继续。所有人的悲欢离合,野心失落,和许家乐之死——居然没有半毛钱关系。可是,可是——可是一个人,那是个人!她死掉了。”

    

    周玮抬起头。

    

    “老天。”他说。

    

    “我不知道你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金玉看向窗外。

    

    绿荫婆娑,在风中轻轻摆手。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踏入这个世界。

    

    “你没做错什么。”金玉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许家乐也不是什么受害者。”

    

    “……我没办法再工作。”周玮沉默着握住方向盘,“我睡不着觉。我想了好几个晚上,我不认为我做得有错。但我有罪。我憎恨自己。”

    

    金玉蹙眉转头,看着周玮:“你我工作多年,谁都没少做亏心事。就算你我不对别人做,别人也要对我们做。出来混,就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我认为,你这么想,就是钻牛角尖。许家乐会争取,会反驳,会争抢,但她从不会认为自己是被害的,是不幸的。许家乐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许家乐的问题。”周玮看向窗外。

    

    “那我就不清楚了。”金玉说,“我只能告诉你,许家乐是个商业动物。”

    

    “是狼是狗,都是畜生,做不成人。”周玮扯了扯嘴角。

    

    “真没想到,反而是你——你居然不是商业动物。你居然还有人情味。但这和工作有关系吗?好了,打起精神,办公室里有一万封邮件等着你去处理,回去点点审批,一切都会过去。你所谓的这个故事,翻一页,一页不够就翻两页,很快你就会忘记她。你,我,我们所有人,都会忘记她。”

    

    “……是这样的。”周玮承认。

    

    “我们没办法脱离商业世界而生存。”金玉说,“老板付你薪水,其中并不包括包容你的情绪。”

    

    周玮沉默了很久。金玉抬手看了眼腕表,切割精美的表周反射出一圈炫目的光晕,刺进了周玮的眼睛。

    

    金玉准备离开,而周玮软弱地哭了。

    

    “……金玉!死人了。”周玮说。

    

    “资本市场本来就是绞肉机。”金玉轻轻抚摸手腕上的表,“每天都有死亡发生。”她拍了拍周玮的肩膀,“只要我们还在这里,就会目睹新的死亡出现,可能就在明天,可能就在下一刻。可能是你。可能是我。”

    

    周玮浑身发抖,默默流泪。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车窗前是豪华酒店,一层有奢侈品名包保养店的店面,极具设计风格的门牌,黑色白色,在中间汇聚成一片混沌的灰。

    

    金玉注视着那团灰色,而周玮抽出一张纸巾,盖住双眼。

    

    “许家乐买过一块二手的劳力士。”周玮慢慢说,“她曾经和同事说过,买这块表装点门面,是希望成为你。先成为你,再做你做的事。”

    

    金玉要想好半天,才能明白周玮话里的意思。

    

    她指了指自己,荒谬得笑出声:“因为我?我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人。港纽敦坡,北上广深,我这样的人大把。我是nobody。许家乐买表,不是因为被David刺激到了吗。”

    

    周玮说:“她想成为你。你对她来说,不是nobody。”

    

    金玉怔住了。

    

    很久以后,她才干涩地开口。

    

    “她没对我说过。”她说。

    

    周玮说:“你对她的影响,其实很大。”

    

    “我不知道。”金玉一丝不苟的脸上罕见地茫然,“她没告诉过我。”

    

    “不重要。都过去了。”周玮说。

    

    两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若是她告诉我。若是我知道。”金玉看着风吹过树叶,“我会告诉她,你学错了。”

    

    风吹过树叶,树叶摆手,在车窗洒下斑驳的幻影,

    

    沙沙,沙沙。

    

    不要。不要信。不要相信这个世界。

    

    金玉缓缓转动手腕,手表的光斑刺目地折射开。

    

    “其实。”金玉轻声,“我这块劳力士,是假的。”

    

    ……

    

    金玉的表,就是请眼前这家奢侈品名表护理店的老板帮忙挑的。

    

    而这,这才是她和她能在店内相遇的真正原因。

    

    4月底的风微微热,金玉从周玮的车上下来,走在婆娑的树影下。大片大片的暗影落在她雪白的风衣上。随着她向前走的步伐,幻影不住地破碎。

    

    衣角纷飞,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手腕的表银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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