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网吧前台的乌玉抓起黑色马克杯,喝了几口水:“我还以为你在商业世界中大获成功。”
网吧里一如既往地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或许算成功了。”常思远也很茫然,“你表姐带我去见了YINK的老板周荣良,周荣良看中了我的项目。我获得了一件免费的办公室——不对,叫孵化器。但周荣良没给我钱,所以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画PPT。周荣良说下一步是融资。而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干嘛。”
“你是在炫耀吗。”乌玉难以置信。
“你从哪儿听出来炫耀的?”常思远忍不住说。
“光发工资不干活,这不是大好事吗?”
“哪来的工资。你坐冷板凳试试呢。”常思远呸了声,“我就像混进香槟塔里的一只塑料杯子,倒香槟的时候,泡沫很厚,我还能装一装;等泡沫散了,我就要原形毕露呢。”
“但你已经混进香槟塔了。这是成功的第一步。”
常思远苦笑:“别人该怎么看我。”
“别人?别人就是膀胱,如果你因为别人的话哭,就相当于用别人的尿洗了把脸。”
电话对面,常思远噎住了好半天,才咬牙切齿:
“……乌玉,我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乌玉安慰常思远,“周荣良说下一步是融资,那等你拿到钱,把项目做出来,哪还有原形毕露的事?做出来你就不心虚了。”
“虽然但是。”常思远不断地叹气,心神不宁:“……我觉得很不安。”
穿堂风空空荡荡地吹进来,网吧门口的风铃轻响。
“有人进来,回头再说。”乌玉嘱咐了句,“千万不要用别人的尿洗脸啊!”
“——闭嘴吧你!”常思远挂断电话。
乌玉抬头:“大刘老板,最近怎么都没见您。”
开了家网吧,也不好好挣钱,难怪在北京混不下去呢。
乌玉转身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您预支我一年薪水,我知道您是在帮我,前阵子我请假太多,拿这笔钱不安心,还是先还给您吧。”
大刘没接:“我不缺钱,你不用跟我客气。”
“您就收下吧。”
“你跟我不一样。”大刘老板轻轻摇头。
“嗯嗯,我家确实出事了,但我自己也有收入,怎么能白接受您的帮助呢,那多不好意思。”
“我说不一样的意思是。”大刘老板诚恳道,“你穷,不代表我穷。”
乌玉面无表情地把红包收起来:“哦。”
大刘老板笑了好半天。
然后他正色:“预支的工资你拿好,我有事托你办。”
“保证办妥。”
“我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或许今年,或许好几年。”大刘老板说,“这段时间,我把网吧交给你了。请你来做店长。给你股份。”
乌玉立刻跳起来推辞:“做不了。”
“你刚刚还说保证办妥。给股份也不行?”
“你这网吧没人上门,周围也没客源,方圆两公里连个学校和居民区都没有。我要做店长,我选址就不选这,你这做不下去的,肯定要亏钱。到时候你怪我。”
“我不怪你。这个网吧照开你基本工资,还是给你股份,你想怎么经营就怎么经营,亏损拿底薪,挣钱了就按季度给你分30%的红利。”大刘老板说。
乌玉并不喜欢看店,像坐牢。
但她也没别的工作可做。
何况,大刘老板是个厚道人,乌玉觉得他不至于坑她,这点看人的眼光她还是有的吧?
乌玉说:“咱俩把转股合同签了。”她打开电脑开始写合同。
“你懂得还挺多。”
“我姐是商业高管,别人骗不了我。”乌玉狐假虎威。
大刘随便看看合同条款,也就签了名字:“这边拜托你了。”
乌玉也签了名字:“好,我给您守店。您是要去哪里呢。”
“不是去,是回。我要回北京了。”大刘犹豫片刻,最终下定决心,“对。我要回北京。”
“怎么突然要回去。”乌玉问。
网吧的门外,一个老人正带着收音机走过。新闻声飘进来:“……4000点才是A股的开端,反映了中国增长潜力,将开启一轮波澜壮阔的大牛市。令人担忧的是,‘借钱炒股’的投机风气难以刹车,A股场内融资已经突破1万亿大关……”
大刘侧了侧头。
老人走远了。
“因为有一个机会。如果放弃这个机会,我会后悔。”大刘说,“扪心自问,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个机会消失。所以我决定回北京了。感谢这个时代。”
“那祝您成功。”
“我所求的并非成功。但还是谢谢。”大刘说。
“那我祝你什么呢?”
“祝我顺心。”大刘温和地说,“顺心最难。”
乌玉如他所愿:“祝您顺心意。”
大刘看了眼时间,站起身。
“好好看店,等我回来,有问题随时电话。”
“……您帮助我,我一直都很感激您。”乌玉忍不住对着大刘的背影说,“您待我很好,是个好老板。”
大刘转过身,无语地看着乌玉。
“干嘛说这些。我又不是不回来。”他指了指柜台里收好的保温杯,“我的保温杯,你记得定期给我刷一刷。”
……
走出网吧,刘劲松接到了费伦的电话。
“我明天中午到北京。”刘劲松说。
有人拍刘劲松的肩膀,刘劲松举着电话回头,看见费伦站在阳光下笑:“刘叔叔。”
刘劲松按掉通话,笑着打了他一拳:“你小子,耍我是吧!什么时候到的?”
费伦说:“刚到。您答应出山,北京那边都非常重视,等着给您接风。他们让我来平新接您。”
刘劲松端详着费伦,有些感慨:“哎,当年我和你爹也这样开心过。”他环顾四周,又感慨,“我以为离开就可以找回那些开心的日子。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时间啊,推着人走。”他轻微地摇了摇头,“原来我早已习惯了紧张的交易生活。”
两人找了个餐馆坐下,开了几瓶酒。
“好大一轮月亮。”刘劲松指着窗外说,“和上次咱俩见面时一样。”
费伦和刘劲松碰杯:“刘叔叔,您想通了,真好。您的才华不应该被浪费。”他仰头喝酒。
“其实网吧我开得不好,没人来,也没挣钱。”刘劲松怅然举杯,“我也不会种地。原来就算我真的开网吧,或者种地,我也并不快乐。原来我向往的一切,似乎都是叶公好龙。”
“您已经是天才交易员,投资大作手。多少人追着您跑。”
“我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了。我不知道我还能追求什么。”
费伦喝了口酒,由衷感叹:“何不食肉糜啊刘叔叔,财务自由真的这么爽吗,这样的烦恼麻烦给我来一份。”
刘劲松仰头喝干杯底的酒,哈哈笑了:“你不懂。”
“我希望我能懂。”
“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懂。”
费伦噗嗤笑了,刘劲松看着他年轻的面孔,也笑了笑。
“好了,谈正事。”刘劲松坐直身体,“我就是看中了江海集团重组的机会,抓住这个机会,我们可以在短时间内帮投资人把利润至少翻五倍。把你知道的内部信息告诉我。”
费伦把金玉的消息仔仔细细地给刘劲松复述了一遍。
刘劲松点点头:“我更有信心了。”
费伦说:“现在我们初步的思路是,把江海集团的股票炒到50块。”
刘劲松摇了摇头。
“现在是中国波澜壮阔大牛市的开端,这是时代赋予的机遇。”刘劲松的眼睛闪闪发光,“我要把江海集团的股票炒到100块以上。”
费伦浑身热血澎湃。他说:“我们把江海集团的股价炒高,帮投资人赚钱。”
刘劲松却笑了。
“不,我们要先帮投资人花钱。我们要先把江海集团的股价压低。”
费伦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刘劲松言简意赅:“如果所有人都看涨,那我们就没得赚了。在投资市场里,真正的利润,永远来自对手的钱包。”
“我以为来自散户的钱包。”费伦打趣。
刘劲松笑起来。
“散户?”他叹气,“蚂蚁一样。”
……
4月的最后一个交易日,江海集团股价向下跌破支撑位,再创新低。
股票论坛一片骂声。
一位从2007年开始坚定持有江海集团股票的散户大V,终于宣布清仓,割肉亏本离场。
“江海集团彻底完蛋了。”那人改了论坛签名。
紧接着,是散户们的割肉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