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澜玺大酒店的电梯门打开,刘劲松低头走出来。
没注意,跟人撞了个满怀,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下,飞了出去。
对面的人被刘劲松撞得坐在地下,竖眉正要骂,忽地认清来人:“您是……刘劲松?”
刘劲松连声道歉,把对方扶起来。
“是我。”刘劲松说。
对面的人热情地和他握手:“久仰大名,没想到能遇到投资界的传奇人物。”接着又跟刘劲松合影。
“我是您的书迷,很欣赏您的价值投资理念。”合影后,对方又从包里掏出一本翻得很旧的《价值决定未来》,作者是刘劲松,“每次坐飞机,都带着这本……可否请您签个名。”
刘劲松看着这本封面都磨毛的旧书,有些欣喜,也有些感慨:“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给对方签了名。
那人说:“我跟着您重仓了江海集团的股票。他们都说,您炒江海集团的股票,是为了把股民骗进来收割的,但我相信您的眼光。您一定看到了江海集团重组的价值。”
刘劲松如遭重击,忽然面色煞白,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费伦开口:“江海集团的股票,你最好尽快抛……”
“你最好再买一些。”刘劲松打断费伦,看着那个人,“我依旧看好江海集团的长期价值。”
费伦惊愕,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劲松。
而刘劲松瘦削的面容冷酷。
电梯又打开,像一张灰色的、冰冷的嘴。那人以为自己拿到了内幕消息,欣喜若狂地感谢了刘劲松,攥着刚刚签过字的书,走了进去。
电梯门合拢。
刘劲松看着关闭的电梯门,面色不变,只是久久回不过神。
费伦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他默不作声地走开,看到刘劲松的手机还躺在地下,于是弯腰捡起手机。
不小心瞟见聊天界面顶端,对面是乌玉。
他把手机递给刘劲松,试图换了个话题:“小玉也要来北京?”
刘劲松看着窗外,随手把手机丢进口袋:“是,乌玉7月7号来北京,到时候请她吃午饭。”
费伦说:“这次她没跟您一块过来。”
刘劲松简单地说:“老家那摊子事需要她处理。”
说完,两人沉默下来。
随后一直没有再说话。
刘劲松心事重重,费伦也一样。
直到两人回到房间,费伦看了下时间,按惯例把收集好的资讯分门别类整理好,交给刘劲松。
刘劲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坐在办公桌前:“我们已经抛掉了江海集团一半的股票。现在外面是什么风向。”
费伦低声说:“这周股市行情很差,我们大量抛掉江海集团的股票,我看到论坛里有人带头质疑江海集团的业绩合理性,觉得江海集团只是炒作预期,没什么实在东西。但大部分人还是很看好江海集团,认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回调。大家的信心还在。”
刘劲松立刻追问:“难道江海集团没清洗消息?”
费伦回道:“江海集团已经出手,把质疑的声音洗掉了。所以现在和江海集团有关的新闻,还是正面居多。”
刘劲松点点头:“这就对了。下周趁着行情好一些的时候,把江海集团的股价拉高一些,给股民一些信心,我们继续把江海集团的股票抛售给他们。”
费伦反问:“让股民们帮我们化债?”
刘劲松只是说:“他们用的是自己的钱。我们用的是别人的钱。我们不能亏钱。”
费伦应声。
他按刘劲松的吩咐做事,终于,在不知第几次数据错误的时候,刘劲松开口:“你今天究竟怎么了?”
费伦转过身,面对刘劲松。
“刚刚那个人。”费伦说,“为什么不提醒他?”
顿了顿,费伦抬高了声音:“他相信你。你让他替你接盘!”
刘劲松似乎早料到他有这一问。
他的脸上,是费伦罕见的冷酷:“因为我是职业交易者。我用的不是自己的钱,是投资人的钱。我首先要保证投资人的资金安全。赚钱不是本事,不亏钱才是本事。”
费伦说:“刘叔叔,我真的糊涂了。江海集团所谓的重组,其实根本就是虚无缥缈的预期,根本谈不上什么价值,不过是人为炒作出来的热点,都是假的,对吗。”
刘劲松简单地说:“是。”
费伦有些痛苦地说:“您不是一直在倡导关注价值吗?原来这也是假的吗?”
刘劲松避开了费伦的目光。
他看向窗外:“那是过去的事了。那时我还没名气。赚不了快钱。所以只好做价值投资。”
费伦睁大双眼,连连后退:“您靠价值投资成名,却利用名气去赚快钱?”
刘劲松说:“你本科没学?交易就是把钱从别人口袋里掏出来。而普通人做交易,追逐的是价格,而非价值。价格是由人定义的。”
费伦喘了口气。
“我爸也是这样的吗。”
“你父亲年少成名。”刘劲松回答得很快。
他似乎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顿了顿,刘劲松又说:“人们不会为事实付费,人们只会为自己想象中的事实付费。想象中的事实,这就是价格。所以,谁掌握了描述事实的权力,谁就能赚到大部分人的钱。而时代赋予了我这个权力。这才是我的机会。”
费伦沉默了一下,说:“刘叔叔,我的心里其实有点难受。”
“难受什么。”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刘劲松面色不变。
过了好半天,刘劲松才说:“商场如战场。如果我们全身而退,就注定有人替我们买单。这是一场零和博弈,要么你死,要么我活,没有中间的路。”
费伦用力按住自己的心口:“刘叔叔,我果然是废狗。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对佳兆业的投资惨败了。我一直以为,交易是考验我的投资眼光,我要判断公司的真实价值……可我没想到,真实的交易,有一大半都是玩脏的。”
他痛苦地说:“你们嘴上不是这么说的。”
刘劲松坐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面色发白,但神情冷肃。
“你的交易系统没问题。但我早说过,希望你别做投资。”刘劲松静静地注视着费伦,“那时你说,你不理解我。现在,我真心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理解。”
费伦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嗓子里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他循着刘劲松的目光看过去,最终落在一叠杂志上。
费伦很崇拜刘劲松。于是他收集了所有刘劲松的专访杂志。
这叠杂志刊登了刘劲松的大大小小专访,上面用旗帜鲜明的大标题,浓重地展现出他对江海集团的看好与信心。
费伦浑身发抖,忽地用力把这叠杂志扫落地下,跌坐在椅子上,捂住脸。
杂志封面上,西装革履的刘劲松完全是成功人士的样子,如今静静地散落满地。
刘劲松站起身。
他踩着这些封面走过去,踩着过去的自己,走到窗边,背对着费伦,用力推开窗户。
“难道你要我做个好人吗。”刘劲松转过身,看着费伦,平静地指着窗外,“这个世界,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真实的世界。这个世界的经济是怎么产生的?交易。交易是什么?从别人口袋里掏钱。就算我不掏钱,也会有别人来掏钱。社会定义的好人,就是要为社会贡献出自己的钱。”
“我知道这个世界不奖励好人。”费伦盯着刘劲松,一字一句,“但我会觉得好人很可怜。辛苦了一辈子,交税了一辈子,抠搜了一辈子……别人早上起床,轻轻捏了一句谎言,他们就心甘情愿地什么都掏出去了。还为此而高兴。”
刘劲松苦笑起来:“天真,幼稚。你是在同情别人吗?”他靠在窗户上,身后是悠悠的蓝天,“你以为你比他们聪明,你比他们多知道点消息,你比他们富有,所以你居高临下地产生了同情心,你就以为你自己不是个好人、你就以为你自己不可怜吗?”
“好,我不该利用大众的信任,让他们替我接盘——但即便如此,我成功了吗?我就是人上人吗?不,我依旧一无所知。”刘劲松摊开双手。
费伦怔怔地看着刘劲松。
刘劲松悲哀地说:“你以为,坏人是想做就能做的?我玩不过别人。我也被人刻意误导了。”
104层高楼,风猛烈地灌进来,
“你以为我获得了一点微末的权力,能让别人接盘,我就赢了?其实我还是个输。”刘劲松闭上眼睛,“我被机会蒙住了双眼。我没有仔细去研究一个公司的基本面,没有坚持价值投资理念。我背离了我的交易原则,去轻易地相信内幕消息。交易最能暴露一个人人性中的弱点,而有人利用了我的弱点。”
刘劲松垂下眼,看向104层酒店下方蚂蚁样的人群。
“你觉得,我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刘劲松指着楼下模糊不清的人群,回过头来,煞白着脸,看向费伦,一字一句:“甚至,我根本就没有搞清楚,真正的敌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