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玉经过落地窗,看见落地窗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雪白的酒店马克杯,里面还有大半杯黑咖啡。
乌玉想了想,坐在这个位子上,装成一个客人。
掏出手机,翻出大刘老板的对话框,乌玉发现自己昨天给他发的消息,对方还没回。
昨天还打过电话,对方关机。
乌玉觉得中午这顿饭,八成是凉了。
但自己是小辈,出于礼貌,她又主动发了个消息,询问大刘老板是不是有事,今天中午两人约过一顿饭,不如延期,请对方以自己的安排为重,不要有心理负担,自己时间比较多,都可以配合。
这条消息,乌玉没指望收到回复,但出乎乌玉的意料,大刘老板居然回了。
只有四个字。
“不好意思。”
中午这顿饭果然凉了。
那些特产,回头问一下对方住在那里,直接送过去好了。
乌玉耸耸肩,把手机丢回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洒在深色的小圆桌上,给雪白的马克杯镀上一层金边。
细看,雪白的马克杯壁上溅上几个浅浅的咖啡点子。
……
金玉低下头,看见自己雪白的衬衫前襟,不知何时,溅上了几个浅浅的咖啡点子。
手机里传来毫不客气的斥责声。因为今天早上匆忙改的PPT里面有一处格式问题,YINK的高管拉了一个线上会议,把话说得很难听,并表示一定会去合伙人那里投诉她和她的团队。
金玉耐心地听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团队成员私聊她:“怎么办,是我的失误,我明明检查了好几遍。”
金玉回复她:“我来应付。”
对方感激:“我以后一定注意。我都不知道该死的菲律宾人干嘛发这么大的火。”
金玉知道。
这个高管是菲律宾人,持工签在香港,相比于黄皮,更喜欢白人;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只比金玉高半级,年纪却大了十来岁,能力没有很出众,被周荣良逼到焦虑,生怕丢了这份工作,打包滚回菲律宾。
金玉应和着,诚恳地道歉,并表示迅速补救。
“你给公司造成了损失,怎么补救,客户觉得你不仔细,你就会失去这个客户。”
金玉只是笑了笑。
一个客户拿下还是丢掉,难道取决于浩瀚材料中一份PPT上的一处格式正确还是错误?
她有这么大本事?
不就是丢了个客户,找人担责吗,大费周章地绕了好大的圈子,找到了来自内地的她。
金玉的目光落在远处一张巨大的易拉宝上。
一张一米八高的、P成黑白色的、刘劲松的遗照。上面还有挽联。
金玉应付着手机另一边的人,慢慢走过去,打量着刘劲松面容。
人活着就这样。金玉心想,别人骂你你就听,别人怪你你就认,听完认完,该怎样怎样。
手机对面正在崩溃,一股脑地将焦虑和情绪发泄过来。阳光很好,一阵风舒适地吹在金玉的身上。
金玉面不改色,随手搜了一下江海集团的市值。
7月7日,指数护盘,个股崩盘,三大指数继续下跌。刘劲松清仓江海集团股票的消息经过一夜发酵,江海集团毋庸置疑地跌停。
……
酒店门外,依旧围着崩溃和愤怒的人群,嘴里骂刘劲松害他们亏钱。
门童上前,打开车门,刘劲松没急着从车上下来,对驾驶位上的人说:“谢谢您送我回来。”
那人只是笑笑:“总得有人对此负责。”
目送低调的黑车开远了,刘劲松才收回目光,转头向酒店大门走去。
他伸手拍了拍前面人的肩,前面的人给他让了条路:“小心点,别挤着您。”
刘劲松道了谢:“你们都是来骂刘劲松的?他有这么大本事。”
年轻人忿忿:“太可怕了,我全部积蓄,一下子亏了一半!A股就是老鼠仓,骗钱的,这玩意太可怕了,我再也不炒股了!”
刘劲松笑笑。
他费力地挤过去,一个一个地拍前面人的后背,一个一个人回头看了看他,然后给他挪开位置。
刘劲松穿过了人群,回头看了看。有个中年男人举着一张巨大的黑白遗照,两边支着挽联:“倾家荡产,替你接盘”。
横批是:“刘劲松,好走不送”
刘劲松走过去,低头打量这张照片,然后问那人:“这照片从哪找的?”
那男人唾了一口:“财经新闻上。兄弟要资源吗,发你。”
刘劲松给他留了个邮箱:“你发我。这张照片拍得真好,比本人好看多了,拿来当遗照真不错。”
男人说:“我P的。”
刘劲松说:“谢谢。”
男人说:“都是被坑的散户,客气啥,”
刘劲松说:“刘劲松这么大本事?”
男人说:“不然呢,你让我怪谁?”
刘劲松点点头:“总得有人对此负责。”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酒店。
……
乌玉坐在大堂吧里,装成一个客人。
怎么了,反正免费,难道还不让享受了?
豪华酒店就是好,有若有若无的香氛,音乐,安静,还有落地窗、小花园和阳光。
乌玉往椅子上一靠,看着天花板,翘着二郎腿,心想,得是什么人,才能每天享受这样的生活呢?
……
费伦找前台调监控无果,一边持续给刘劲松打电话一边走进大堂吧,对着门口的服务员点了杯咖啡:“纸杯,带走。”
还没点完,有人拍了下他的后背:“你怎么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
费伦回头:“刘叔叔!您去哪里了?”
刘劲松伸手接过咖啡,喝了几口:“你这杯咖啡给我,你再点一杯——我去见几个朋友。”
费伦脱口而出:“您可急死我了!您下次一定要告诉我啊!”
刘劲松仔仔细细地看着费伦:“不好意思。”
费伦转头跟服务员又点了杯咖啡,眉飞色舞:“没事就好,给我急坏了。”再一转头,发现刘劲松还在看着他。
费伦一怔,摸了把脸:“我脸上有东西?”
刘劲松笑起来:“你跟你爸,其实一点都不像。”他摇了摇头。
费伦骤然放松下来,松松地倚在前台,双手交叉抱臂,晃了晃身体:“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一见我,差点把我认成我爸,你说,我跟我爸几乎一模一样。”
“你爸若是活着,也跟我一样,是个老家伙了。”刘劲松几口喝完纸杯里的咖啡,“像我们这群老家伙,才是真的完蛋了。”
他无意识捏着纸杯:“每天过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思。”
“我再去给您买杯好点的咖啡吧。”费伦说。
刘劲松摇摇头。
“没区别。”他微微笑了,“刚好想喝热咖啡,就喝上热咖啡。我已顺心意。”
把空纸杯留在前台,刘劲松简单地说:“我先走了。”
费伦点点头。刘劲松走了几步,忽地又转过身,走回来,站在费伦面前。
“你不适合做投资。”刘劲松严肃而郑重,“转行吧。”
没等费伦回复,刘劲松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
费伦的咖啡做好了。他端着咖啡,走进大堂吧。
远远地,他看到落地窗旁空出来一张桌,应该是有人刚起身离开。
他走过去,把咖啡放在深色的圆桌上,招呼服务员:“收一下。”
深色的圆桌上还放着一个雪白的马克杯,里面还有半杯黑咖啡。阳光照进来,给雪白的马克杯镀上一层金边,细看,雪白的杯壁溅着几个浅浅的咖啡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