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往生堂外早已被大商军队封锁,周边房屋尽数推平,筑起一座宽阔平台,数百个蒲团整齐排列。
平台前方,一座高台巍然矗立,那便是今日的讲道之地。
云上宗的百名弟子早已就位,端坐于前排蒲团之上。
他们望着高台方向,神色恭敬却难掩忐忑,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杀神长老竟真的会来?”
“李师兄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请动这位煞神?”
“听说她杀人从不用第二刀,今日讲道,该不会是要教我们怎么斩尽杀绝吧?”
卯时将至,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道红衣身影踏空而至,如血的衣袍猎猎作响,背后黑刀的森然杀意已弥漫全场,让空气都变得凝滞。
黎虹樱稳稳落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
“开始吧。”
黎虹樱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寂静。
她没有讲任何功法口诀,也没有谈半句修行心得。
抬手,抽刀。
黑刀抽出的刹那,天地色变!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刀光横贯长空,远处一座小山丘应声而断,截面平整如镜。
碎石滚落,烟尘漫天,台上内门弟子们面色惨白,不少人浑身瘫软,连呼吸都忘了。
“这一刀,”黎虹樱收刀入鞘,声音冰冷,“斩的是山,断的是形。”
她忽然转身,刀尖直指台下一名老者。
正是往生堂中那位油尽灯枯的修士。
刀意瞬间锁定对方,老者浑身颤抖,气血逆流,却连尖叫都发不出,仿佛下一秒便会身首异处。
“若斩的是他,”黎虹樱的目光扫过全场,“因果尽断,不留痕迹。”
刀尖缓缓移动,指向老者身旁的妇人,他的妻子,正死死抓着他的手,泪流满面,却倔强地不肯后退。
“但今日,我要你们看另一刀。”
黎虹樱闭上眼。
三日前那根未曾断裂的老妇因果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与杀伐之道数百年磨砺出的本能激烈碰撞。
众人清晰地看见,那位以刀快著称的杀神长老,握刀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收刀之法,不在刀上。”
黎虹樱忽然睁眼,眸中布满血丝,“而在……此处。”
她左手按上自己心口。
“我杀过十万八千七百六十二个生灵。”
她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天地倾诉,“从未记得任何一人一妖的脸。但三日前,我记住了一个凡人老妇的‘菜籽’。”
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边缘的周小满身上。
少年被这道目光一激,下意识上前一步,将手中紧紧攥着的灵石高高举起,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仙、仙师!这是……买命钱!”
全场哗然!
内门弟子们惊怒交加,有人当场拔剑起身:
“大胆凡人!竟敢在长老讲道时喧哗!”
“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亵渎长老!”
可黎虹樱没有动怒。
她看着那枚灵石,看着少年眼中的怯懦与执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却也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像是坚冰初融,透着一丝松动。
“买我一刀?”她问。
“是、是……”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将铜钱又往前递了递,“买您一刀,斩的不是人,是‘断’……”
黎虹樱沉默良久。
她忽然跃下高台,落在少年面前。
悬殊的身高差距让周小满不得不仰头看她,却死死攥着铜钱,没有退缩。
“他是否让你选择,”
黎虹樱接过灵石:“给,或者不给。你选了给。”
“我……我想救我娘。”
周小满的声音哽咽,泪水夺眶而出,“不是救她的命,是……是让她的‘念’,能有个地方去……”
黎虹樱握紧灵石。
她转身,重新踏上高台,面对数百双或惊恐、或疑惑、或愤怒的眼睛。
“今日第二刀。”
黑刀再次出鞘,却没有斩向任何人。
刀光如练,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圆弧,没有山崩地裂,没有血光冲天,只有一道温和的刀意弥漫开来,最终“咔哒”一声,稳稳收归于鞘。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异样。
那名被刀意锁定的老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乌黑的淤血,脸色却瞬间红润了几分。
“这一刀,”
黎虹樱的声音有些沙哑,“斩的是‘断’,续的是‘念’。我以刀意引动他体内残存生机,不是救命,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贴切的词语。
“是让他有机会,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老者颤巍巍地站起身,拉着妻子的手,老泪纵横:“老婆子……那年……那年我不该丢下你独自去寻机缘……”
妇人哭着捶打他的胸口,却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两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几十年前的恩怨情仇、鸡毛蒜皮。
台下有人嗤笑,有人动容,更多的人是茫然不解。
这就是杀神长老的讲道?救一个将死凡人,听他说些陈年旧事?
但黎虹樱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她看着那对老夫妇,看着他们之间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因果线。
因为这一刀,那些原本即将消散的线条重新变得明亮,交织成一张细密而温暖的网。
“原来如此。”
她低声道,像是终于悟透了什么,“收刀不是不杀,是……让杀变得有重量。”
她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了枯槐树下的陈钧身上。
陈钧不知何时已经过来,正仰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中是尽在掌握的从容。
黎虹樱屈指一弹,那枚铜钱化作一道流光,落在陈钧手中。
“你的报酬,我付了。”
她的声音通过法力传遍全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往生堂归我名下。每月初一,我于此地讲道,来者不拒。
无论是求死的,还是求生的。”
话音落下,她体内的气息骤然变化!
原本森寒凛冽的杀伐之气渐渐收敛,化作温润如水的道韵,如春雨般浸透全场,悄然斩断众人心头的桎梏与纠缠的因果。
内门弟子中,一名被愧疚执念缠心、卡在炼气中期期多年的弟子,只觉心口枷锁轰然崩解,法力暴涨,当场突破至后期;
另一名因怯懦退缩、错失机缘而心境蒙尘的弟子,忽然卸下重负,放声痛哭,哭罢眼神清明,功法瓶颈不攻自破;
更有弟子为贪欲投机、为嫉妒生隙、为傲慢自缚,无形的因果丝线皆被刀意斩断,或根基稳固,或破除心魔,或领悟共生之道,人人各有所得,突破异象此起彼伏。
就连在场的凡人,也受这温润刀意滋养,沉疴渐轻,绝望之心生出勇气,执念化为前行的信念,浑浊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
高台之上,黎虹樱看着这一幕,眸中血丝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她抬手一挥,黑刀再次出鞘,却只是在身前划出一道淡淡的刀痕。
“你们身上的因果,或为执念,或为怯懦,或为贪欲。”
她的声音清晰而温和,“我这一刀,不是替你们斩断所有因果。
因果本是修行路上的印记。我斩的,是那些让你们停滞不前、迷失本心的‘断’。”
“杀,是断;不杀,亦是断。”
“修行之路,本就是不断斩断虚妄、坚守本心的过程。”
黎虹樱收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我的道,是刀道,也是人道。今日讲道,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全场数百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与敬畏:“谢黎长老传道!”
内门弟子们的眼神中,再无半分忐忑与质疑,只剩下对道的敬畏,以及对这位“杀神”长老的由衷信服。
陈钧站在枯槐树下,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灵石,看着高台上红衣胜火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他没想到黎虹樱会直接将往生堂收为己有。
虽然她未曾明说加入大商,但有这位杀神坐镇,往后五年,即便云上宗不认大商,其他凡朝也绝不敢踏进一步。
大商的根基,自此才算真正稳固。
而他在黎虹樱道心种下的那颗种子,也已生根发芽。
从今往后,这位杀神的道,将与大商、与这往生堂、与这些凡人生死,紧密相连。
这盘棋,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