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醒之后,便是那一声声的恭贺响彻中殿。
这时候,没人能忍住不去打量宓之。
没人能忍住不去想这於王爷意味著什么,於梁地意味著什么,於他们意味著什么
大张旗鼓的中秋夜宴只为大张旗鼓的宣布孕事。
此刻,就是乐极,就是大喜。
“诸位想必不知,孤知此事时,亦於你们此时无二。”宗凛抬著酒盏站起来,目光扫视下方:“然孤只觉心神大震,自孝期后,孤多年未有出,如今,是天不负孤。”
闻此言,有人震惊抬头,有人头低得更下。
宗凛这下谁都没看,抬手让所有跪下的人平身,而后长笑出声:“来,诸位,举杯,为孤共贺此喜!”
宓之没跪,只是站起来福礼,和薛氏一样。
丝竹之声再响。
这回所有人回到位置上坐好,目光很直接了。
因著大张旗鼓,此番来的外臣不少,除开寿定王府麾下眾人,再有便是豫州本地大官,以及彻底依附並且交好的大族。
里面自然有薛家的人和与薛家交好的,但他们此时心中,大概只有愤然和忧惧。
一个尚不知晓男女的胎,甚至尚未成型,只是宣布就如此大动干戈。
薛三郎坐在下首冷笑著闷喝一口酒,身边副將皱眉看上首,又看看他。
“头儿,您神色太差了,收敛些。”副將劝说。
薛三郎不说话,只觉这些人站著说话不腰疼。
他自家面子里子全被丟尽了,哪来的好神色,没当场闹出来已然是收敛。
家中父亲祖母一直来信说从前太过,要收敛要收敛,收敛就能得用,可他们瞧瞧,这便是收敛之后的待遇!
还要如何收敛他宗凛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岳家
上首薛氏的脸色一直惨白著,她只是绷著不让自己失態。
她还没缓过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世子坐在下首懵然,还在点头学著如何应付外人。
她只是看著,看著她这个儿子。
他还太小,根本不明白若一个被父王如此高调甚至以天命论的弟弟一出生,將会对他是怎样的威胁。
哪怕不知男女,哪怕此中天命仅仅是指多年未出,与权无甚干係。
薛氏的眼神不可控的看向右下首,然后又看宗凛,手指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心中一片荒凉。
中秋夜宴上所发生的事,不需要宗凛再多余大肆宣扬。
来客们自会將所见所闻告知梁地內所有该知道的人。
而梁王宠妾灭妻的名声,至此宗凛摘不下来了。
若在承平年间,如此行径实难得人心。
可惜,未在承平,礼教崩坏,礼法这东西更是谁势强谁说了算。
利益纠缠,性命系谁之身,有数的人得占大多数。
当然,总还有人自觉良心未泯,对此大书梁王之罪,这里头很正常,可动手脚的地方也有很多。
若成,宗凛想要的名声兴许得继续再损大半,但这就端看成不成气候罢了。
楚氏腿脚不便,今年中秋家宴並未出席。
此消息一出,差点把人直接气厥过去。
所以宴散之时,主院来人了。
“王爷,娄夫人,老王妃有请。”季嬤嬤亲自过来的。
宗凛淡笑,抬手叫程守把宓之送回凌波院。
“王爷,这……”季嬤嬤抿唇。
“走罢,娄氏养胎,母亲既急著寻孤,孤也自会给她交代。”
他抬步朝主院去。
季嬤嬤无奈,只好跟在他身后。
从前殿到主院,路程说远不远。
还是不远的,只是王府够大而已。
主院的丫鬟內侍个个侍立在外头,噤若寒蝉。
宗凛瞥了一眼,脚步不停,掀帘而进。
紧接著,一个杯盏便直直朝著正头砸过来。
也不对,歪了,不是正头,是砸在了宗凛的右侧。
杯盏应声而碎,宗凛目光落在碎盏而后抬头看坐在上首的女人。
“儿子给母亲请安。”他垂眸拱手。
“你还晓得我是你母亲”楚氏大怒:“你和娄氏联起手来骗我,怎么,那时候不觉得我是你娘,就为了个妾室啊,你自己看你成了什么样”
“你不喜薛氏,男女情爱我不多管,可薛家你当真一点不管你麾下难不成没有代州的兵,你就不怕他们和薛家有牵扯你如此行径,薛家凭何再为你效力”
“这么多年,你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將要功成时你却要自毁长城,我问你,你不要你的名声了你如此维护的嫡统,就为了娄氏一人,你说不要就不要”
楚氏气极大笑:“好的很啊,你们宗家人果真是一辈传一辈,我当我儿该是如何不同,倒是我忘了,就你爹那人,生出来的能是个什么样一样的不知所谓!”
只为薛氏,楚氏不足至此。
为的是什么,宗凛再清楚不过。
就在楚氏跟前,宗凛缓缓屈膝跪下。
“儿子不孝,任母亲责骂。”就这么一句。
楚氏闭上眼,无力感袭来,深深闭上眼。
“別说整座王府,就是你占的所有地盘,王令所达睥睨一切,我这个做娘的,靠著你,往日也是一句不敢说,可凛儿,二郎啊,母亲就想问问,到底何至於此”
內室一阵寂寂。
“儿子远去福闽数月,期间,舅舅想来已书信与您”终於,宗凛抬头看她。
楚氏深吸一口气,抿著唇,不说话。
“母亲,您已然知晓代州背著我做了何事,既已知晓,言语间却尽数怪罪娄氏,怪罪於我。”
“是您想告诉自己,若无儿子维护娄氏,代州不会如此。还是你想告诉自己,此事最好仅限於妻妾相爭”
宗凛虽然跪著,可言语没留任何情面。
楚氏咬牙:“比起如今维稳,一个娄氏和一个手掌兵权的家族,孰轻孰重你分不清薛家已然收敛!”
“所以他们收敛,儿子就要接受”宗凛淡淡反问。
“背著儿子私自出兵时不论礼法,背著儿子与冯牧麾下主帅有染时不论礼法,呵,现在论礼法,多便宜的事。”
宗凛看著楚氏瞬间震惊哑然的神色,笑了一下:“舅舅没与您说”
“哦,儿子忘了,舅舅也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