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凛垂眸,静静听她叮嘱:“知晓了。”
“那先回去歇著。”宓之说完,转头嘱咐程守:“承极殿厨房熬著当归羊肉汤,安神的,你回去伺候陛下用一碗,然后再叫他睡。”
程守连忙应好。
“你不回来”宗凛听著皱眉。
“我回去你应是都睡下了,我把兴庆殿这头忙好就回。”兴庆殿不缺偏殿,安排事情也方便,再就是外头待会儿几个公主王爷要来,太后病著不便,那就只有皇后陪著。
都这么说了,宗凛也就止了话头。
娘娘转身去忙,陛下又沉默看了几息才离开。
北风肆虐,雪被风吹得偏著下,落到地里没声儿,短短半晌,就能將踩过的脚印重新覆白。
偏殿烧著地龙,不冷,宓之看过妃嬪的名册,就十来个人,两两一对交替著来侍疾也不会显得手忙脚乱。
並不用她们亲自上手,而是太后身边总得有人能做个主的。
“就这么安排,去知会各处一声。”宓之把单子给金盏。
广平跟广和两姐妹相隔不远,离宫里更近,便相约著来看望。
等再晚些的时候,老大家,老四老五家,还有老八家的媳妇都前后脚进宫。
太后中途醒过一次,但整个人因著发热迷迷糊糊的,並没什么气力说上几句。
她上了岁数,这两年身子常病著,肉也不见长,长得快的反倒是手背上和脸颊上那些棕黑的斑褐点子。
眾人瞧在眼里,心底微微嘆气。
出了兴庆殿,老八家的云氏走在宓之身旁,面上不无担忧:“娘娘,您也保重身子啊。”
瞧著眼睛都熬红了。
“我明白,我心里有数,就是睡得少了。”宓之揉了揉眼眶。
昨夜她和宗凛一道的,等太医再诊说太后暂且无碍才歇口气,一整夜,就靠著小榻歇了个把时辰。
云氏他们几个儿媳肯定也是要侍疾的,不过到底是外命妇,跟宫里的人不一样。
宫人送走她们的时候临近宫门下钥,快傍晚了。
嘱咐完季嬤嬤,宓之这才回承极殿。
悄声进了內室看过,见宗凛沉沉睡著,旁边小案上摆著刚看过的摺子,宓之顺手把他翻开的合上归类收好。
金盏端了一碗当归羊肉汤进来:“小火一直吊著,您吹一吹。”
“喝完我歇一会儿,你也休息去,今夜叫银蝉银螺两人近身伺候。”宓之一边喝汤一边嘱咐:“谁都不是铁打的,你不用逞能。”
金盏一顿,点头应好。
快速喝完暖身子的汤羹,宓之整个人已经困得眼皮睁不开了。
卸了首饰,褪开外裳,然后上榻时得注意脚下,避开绊脚。
帐帘一放下,帐內便变得静謐昏幽起来,除了宗凛偶尔略带粗重的呼吸声,其余安安静静。
宓之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埋进去深深睡了一觉。
大雪伴著大风吹在外头依旧呼呼作响。
等宗凛再醒的时候,怀里又是熟悉的热乎香。
不知是三娘自己钻进来的还是他主动抱上的。
外头天已经全黑,宗凛耳力好,能听到润儿时不时进来询问金盏爹娘怎么还没起。
他这是知道夏天要搬走,所以半大小娃是越来越黏人。
不过宗凛醒了也没打算出去,孩子大了,能自个儿玩。
他这会儿虽说放空,但其实脑袋里还是不停想著外头的事。
想政令施展,想太后的病情。
其实在他心里,要说对太后尽释前嫌,那是假话,实在难做到。
幼时盼望的东西没盼到,他本可以冷情淡然处之,只要面上过得去,谁又会多说他一句
毕竟对宗胥他都可以装出来合宜的孝,到他娘身上也不难。
……但兴许三娘说得对,他其实很彆扭。
宗凛垂下眼瞼,笑得有点自嘲。
他就是既做不到放任,也做不到彩衣娱亲般的至纯孝顺。
总是梗在那,不上不下。
被子动了动,宗凛忽然嘶了一下看旁边。
嘖,估摸是做梦了,直接伸腿一脚给他踹来。
宓之睫毛动了动,然后往宗凛怀里钻得更深,整个人贴抱住他。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沙哑,还带著刚醒的迷糊。
“刚到亥时,你睡了两个时辰。”宗凛把她耷拉到脸颊的头髮顺好:“饿了”
宓之摇头,闭上眼,继续抱著:“太后那儿还好吗衡儿回来用膳还是留在了少阳苑润儿吃饱没……算了,孩儿他爹,你管管吧,我好睏,要直接睡到明儿一早。”
亥时,不早不晚的,不如继续睡。
宗凛嗯了一声:“睡吧,外头没事。”
宓之靠著他静待了半会儿:“我何时睡的你也知晓”
“嗯,左右差不离,你腿压我身上,你说我知不知道”宗凛轻笑:“一条腿压著,另一条腿方才还蹬了一脚,没个睡相。”
宓之哼哼两下,没搭理他的无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隨意閒侃,不过,都默契没提太后的病情。
聊著聊著,倒是瞌睡再起,懒得净身,两人床榻都没下,闭著眼,直接睡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外头雪已经停了,不过风还是呼呼吹。
正是封笔的时候,没有早朝,宗凛起身把昨夜没看完的摺子展开继续。
直到中午的时候,才和宓之又去了兴庆殿。
不过今日没有宫外的兄弟姐妹们,就是宫里一大家子。
少阳苑的孩子们都在。
太后人是清醒了,但依旧发热,还咳得很。
怕孩子们过了病气,所以都只隔著帘子给她请安,无一例外,包括小四。
太后唇色苍白,整个人无精打采,但还是应声附和著屋外小四的叮嘱。
其实四皇子也说不了什么正儿八经的,无非就是好好吃饭,好好喝药。
有一会儿他没了声儿,结果一转眼,就跑到雪地外头,让內侍抱著他,他脑门则抵著窗子,双手靠在眼旁,这样就能看太后了。
宗凛在旁看见了,但没说什么。
太后哎呦笑嘆:“瞧他,跑这么远,只能努个嘴型,我都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