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
丰川祥子熄火,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马尾。
她的脸颊因为夜风的吹拂和头盔的闷热而泛着淡淡的红晕。
看向珠手诚时,带着类似分享秘密般的微妙神情:
“我以前偶尔会来。”
她没有说落魄的时候,但珠手诚听懂了。
这是属于那个褪去了丰川家大小姐光环在底层挣扎打工为生计和乐队经费发愁的祥子。
偶尔想要奢侈一把犒劳自己或仅仅是寻找一点烟火气慰藉时会选择的地方。
比起那些需要正装出席每道菜都像艺术品般精致却冰冷的法餐厅,这里带着汗味油烟味和真实生活粗粝感的小店,显然更贴近她想要表达的诚意。
一种放下架子袒露部分真实过往的诚意。
珠手诚也摘下头盔,目光扫过这间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的小店,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闻起来不错。”
今天并非周末,又已近深夜,店里的客人稀少。
他们撩开暖帘走进去时,吧台前仅有的两位上班族模样的客人正好结账离开,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店主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大叔,正用毛巾擦着吧台,看到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丰川祥子时,眼睛微微一亮。
“哟,祥子!好久没见啦!”
大叔的声音洪亮带着关西腔,笑容真诚:
“还以为你把大叔这儿忘了呢!”
“最近有点忙。”
丰川祥子脸上露出一个罕见的不那么紧绷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的笑容。
她显然和店主很熟稔:
“还有位子吗?”
“有有有!正好刚空出来,你们运气好,算包场啦!”
大叔热情地指了指刚才那两位客人坐过的吧台位置,又麻利地擦拭了一遍:
“还是老位置?这位是男朋友?”
“其实是我妈妈。”
“哎呀,祥子你也学会开玩笑了啊。”
珠手诚知道,并非玩笑。
大叔的目光好奇地落在珠手诚身上。
这位年轻人气质沉静,与这嘈杂油腻的小店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但眼神平和并无嫌弃或审视之意。
丰川祥子和珠手诚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吧台很窄,两人的手臂几乎挨在一起。
台面是深色的木头,被经年累月的使用磨得光滑油润,上面摆着酱油瓶、七味粉罐和筷子筒。
背后的架子上堆满了各种清酒烧酒瓶子和调料罐。
显得有些杂乱却充满了生活实感。
“想吃点什么?今天有新鲜的鸡颈肉和横膈膜,蔬菜也刚送来。”
大叔递过两张手写的边缘有些卷曲的菜单,又拿出两个温过的陶制酒杯。
“看着安排吧,招牌的都来点。”
丰川祥子将菜单推还给大叔,显得非常信任:
“酒的话先来两杯生啤,再温一壶米酿。”
“好嘞!马上来!”
小小的店面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厨房里传来的食物烹制的声响。
电视里播放着深夜综艺,音量被调得很低,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木制吧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烤物的焦香关东煮的醇厚汤底味,以及淡淡的酒气。
一种与四十五楼或高级餐厅截然不同的令人松弛的密闭感包裹了他们。
丰川祥子将挎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吧台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她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启话头,目光落在面前空空的酒杯上。
珠手诚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观察着店里每一个细节。
墙上的旧海报。
角落里堆放的啤酒箱。
店主大叔忙碌却熟练的背影。
他在用这种方式感受和理解祥子选择这个地方背后的意味。
很快两杯冒着细腻泡沫的金黄色生啤被端了上来,杯壁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
紧接着是一小碟茴囘囬??香豆以及几串刚刚烤好滋滋冒着油光的鸡葱串和鸡皮,香气扑鼻。
“先喝着,其他的马上就好!”
大叔笑着招呼,又转身去照看炉火。
丰川祥子端起酒杯,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指尖微微瑟缩了一下。
她看向珠手诚,举起杯子。珠手诚也端起了自己的那杯。
两只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先干一杯。”
丰川祥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爽的刺激感,随即是麦芽的微苦和回甘。
她放下杯子,嘴唇上沾了一点白色的泡沫,被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去。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少了些平日的精致多了点随性。
珠手诚也喝了一口,酒液冰凉醇厚,确实不错。
沉默再次降临但比刚才少了些尴尬,多了些被酒精和食物香气软化过的缓冲。
丰川祥子用筷子夹起一串鸡葱串,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口。
烤得恰到好处的鸡肉鲜嫩多汁,葱段清甜解腻,简单的美味却最能抚慰人心。
她咀嚼着,似乎从这熟悉的味道中汲取了某种开口的勇气。
“这里.......”
她咽下食物,目光没有看珠手诚,而是望着柜台后面琳琅满目的酒瓶:
“是我刚离开家那段时间,偶然发现的。”
“打工累到快散架,或者觉得特别没方向的时候,会偷偷来这里,点一两串烤物,喝一杯最便宜的酒。”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还在往前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但珠手诚能听出底下那些被时间磨钝了棱角却并未消失的艰辛与迷茫。
他夹起一粒茴香豆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
“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攒钱,怎么自己交出学费,怎么让自己还有资格继续做音乐。”
丰川祥子又喝了一口酒,脸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
“很多决定,与其说是深思熟虑,不如说是被逼到墙角的本能反应。”
“效率,结果,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
“成了唯一的信条。”
“因为输不起。”
“哪怕一次。”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珠手诚。
熔金般的眼瞳在暖黄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坦诚,有自嘲,也有残留的不愿完全示人的脆弱。
“所以,当ADF的机会出现,当我判断由Ave Mujica出战是胜算最大对乐队发展最有利的选择时,我没有犹豫。”
“甚至觉得这也是在帮你。”
“我知道你和CHU2的赌约,也知道结束乐队在你规划里的位置。”
“但我当时想的是,用Ave Mujica漂亮的胜利,同样可以达成你的目标,甚至更快更稳妥。”
“而我,也能证明........”
她的话音低了下去,没有说完。
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对他有价值?
证明自己可以成为他的助力而非拖累?
还是证明即便脱离了丰川家的光环她依然有能力为他为他们共同的目标铺平道路?
“我明白。”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在这嘈杂的小店里却格外清晰:
“你的逻辑没有错。从效率和结果看,那确实是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