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东京,总有一些角落将喧嚣完美过滤。
这家藏身于高级写字楼裙房背侧的咖啡馆,便是如此。
门面低调,只悬挂着一盏造型古旧的黄铜铃铛和一块手写英文招牌。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暖色调的灯光、深色天鹅绒座椅、
空气中飘散的顶级咖啡豆与旧书页混合的醇厚气息,瞬间将人包裹进一个与世隔绝的静谧时空。
客人极少,彼此间隔甚远,低声交谈也被悠扬的古典吉他背景乐轻柔覆盖。
最里面的卡座,珠手诚已经先到了。
他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细微热气的黑咖啡,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硬壳外文书,正就着桌上那盏复古绿罩台灯的光线阅读。
姿态放松,仿佛真的只是来此消磨一个寻常夜晚的读书客。
直到他对面的空位,被悄无声息拉开。
三角初华坐了下来。
她今天也是一身便于融入夜色、不引人注目的装扮。
深灰色连帽卫衣,黑色修身长裤,浅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小半张脸。
只是坐下时,卫衣帽子与座椅靠背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声,泄露了一丝并不属于真正悠闲客的紧绷。
她将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帆布挎包放在脚边,动作自然。
珠手诚合上书,放到一边,抬眼看她。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
三角初华甚至没有点单,只是将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准备好的、温度刚好的清水拿起,喝了一小口。
“东西。”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珠手诚从自己身侧拿出一个同样不起眼的略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中央,轻轻推了过去。
纸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封口处用了特制的蜡封,印记模糊难辨。
三角初华的指尖在接触到纸袋的瞬间颤了一下
随即迅速将其拿起,塞进自己带来的帆布挎包里。
整个交接过程不到三秒,流畅得如同排练过无数遍。
沉重的货物落袋,她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但背脊依旧挺直,浅紫色的眼瞳在帽檐阴影下看向珠手诚,等待下文。
她知道,他约在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交货”。
珠手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咖啡馆内寥寥无几的客人,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缓缓开口,声音同样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Ave Mujica 下一步的重心,是摘面。”
三角初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下一个是Tioris。”
珠手诚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项目计划:
“下一场巡演的终场,在代代木竞技场第一体育馆。”(约隔壁赛马娘的GII)
“曲目高潮部分,设计一个由她主导的、极具压迫感和释放感的贝斯独奏段落。”
“在那个段落结束时,让她自己,亲手摘
“现在的她已经足够能够面对自己的恐惧了。”
“灯光和机位会全程捕捉她的表情。”
“从面具下的Tioris,到摘下后的八幡海铃。”
“那种从角色中挣脱、又带着角色烙印的真实瞬间,冲击力会很强。”
三角初华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冰冷的杯壁。
话题度必然爆炸。
但珠手诚接下来的话,让她心头微微一紧。
“Tioris 之后,轮到你。”
珠手诚的金色眼瞳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格外沉静:
“Doloris 的摘面,预定在横滨体育场。”
横滨体育场。
即便是对 Ave Mujica 如今上升的势头有所预估,初华听到这个地点时,心脏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象征巅峰的舞台,是无数音乐人梦寐以求的终极场地之一。
再往上就只有琦玉SSA,JPF,富士摇滚和红白歌会了。
“时间呢?”她问,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些。
“今年冬季。具体日期要看场馆排期和乐队整体准备情况。”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鼓励,也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冷酷的清晰:
“在那样级别的舞台上,在数万人的注视下,Doloris 摘
“宣告 Ave Mujica 的音乐和戏剧性,已经具备了足以支撑这种揭露的绝对实力。”
“而不用像是某人乱掉。”
“炒作和噱头,可以吸引一时的目光。”
珠手诚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但横滨体育场的舞台,需要的是实打实的、能填满整个空间、征服所有耳朵的音乐能量和舞台掌控力。”
“在那里摘 Mujica 的核心音乐本身。”
“也足以让所有人留下,并为之震撼。”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又落回初华脸上:
“这也是对所有人的一次证明。尤其是……”
“对Oblivionis和Mortis来说。”
三角初华微微一怔。
“对若叶睦来说,”珠手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罕见地渗入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但很快又恢复了理性剖析的语调,“这是最重要的一步。”
“当 Ave Mujica 凭借纯粹的音乐实力和舞台完成度,登上横滨体育场,并在那里完成Doloris关键的摘面仪式。”
“然后在下一场更重量级的巨蛋摘面,获得真正的、超越噱头的认可之后……”
“作为乐队核心之一技术早已臻至化境的Mortis,她所获得的一切赞誉,才会真正属于若叶睦。”
“属于她日复一日沉默练习所挥洒的汗水。”
“属于她指尖流淌出的独一无二的吉他灵魂。”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初华的心上:
“而不是——‘真不愧是森真奈美的女儿’。”
“也不是——‘真不愧是那个传奇笑星若叶家的孩子’。”
“更不是任何将她仅仅视为某个光环附庸的轻飘飘的标签。”
“那些东西,会像灰尘一样,被巨蛋舞台掀起的风暴,彻底吹散。”
“她将以‘Ave Mujica 的吉他手 Mortis若叶睦’的身份,被真正地看见。”
“她的才华。”
“她的努力。”
“她的存在本身将不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的姓氏或光环。”
“那是她应得的。”
“也是我为她设计的,撕开那个名为血缘与期待的华丽牢笼的……”
“最后一步。”
咖啡馆里的古典吉他曲换了一首,旋律略带忧伤。
三角初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珠手诚平静无波的脸,听着他条分缕析、甚至有些冷酷的计划,心底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明白这对若叶睦意味着什么。
那个总是安静得像个人偶眼神空茫的绿发少女,身上背负着何等沉重而扭曲的枷锁。
珠手诚的这个计划,确实有商业意图和设计。
但是更多的似乎是——
救赎意图?
真是……狡猾又可怕的温柔。
她用尽全力,才压下心底那丝不合时宜的对于祥子是否也能得到他如此周密设计的酸涩。
若叶睦是特殊的。
她也未尝不是特殊的共犯。
没有必要。
倒不如说如果若叶睦真的能够更好牵制住珠手诚,她也不用担心Oblivionis会被除了她意外的家伙玷污。
“剧本呢?”
她强迫自己回到现实,回到共犯的身份:
“Doloris 摘
“剧本当然有。”
珠手诚似乎早有准备:
“‘痛苦(Doloris)’的根源,在于对‘遗忘(Oblivionis)’的扭曲执着与求而不得。”
“在横滨体育场那样象征‘顶点’也象征‘巨大空洞’的舞台上,当音乐抵达某个极致,当那种痛苦积累到无法再被面具承载时……”
“‘撕式的‘解脱’或‘质问’。”
他看着她,意有所指:
“具体的情境和台词,会和祥子一起敲定。”
“这也意味着,丰川祥子将会在你练习不好的时候注视你。”
“一直——”
“一直——”
“一直——”
“·注·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