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珠手诚。
他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深色衬衫和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环保袋,看起来像是要去采购。
“醒了?”
他看过来:
“浴室可以用。早餐在厨房保温垫上,自己拿。”
没有多余的关怀,也没有任何让她感到尴尬的询问。
昨夜的今夜仿佛只是一场梦境一般。
立希喜欢这种分寸感。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珠手诚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客厅重新恢复寂静。
立希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起身。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缝隙。
阳光瞬间涌进,刺得她眯了眯眼。
看天色,已经不算早了。
她迅速洗漱,用的是珠手诚抽屉里未拆封的备用牙刷和毛巾。
走到厨房,岛台上的保温垫上放着一个三明治和一杯还温热的牛奶。
三明治用料扎实,鸡蛋、火腿、生菜,面包边缘烤得微焦。
她坐下来,安静地吃完。
味道很好,比她自己在便利店买的标准款强太多。
吃完早餐,收拾好杯盘,她看着自己身上昨天穿了一天的衣服。
那T 恤和牛仔裤,因为昨晚的奔波和睡觉,已经有些皱了,而且……
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领口。
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夜晚凉气、一点点汗味,以及……
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亲密接触后残留的、极其私密的气息。
脸腾地热了。
绝对不能穿着这身去「RING」打工。
会被凛凛子前辈用眼神杀死,或者至少被客人们用奇怪的目光打量。
她走到玄关,自己的帆布鞋还歪在那里。
她穿上鞋,拉开大门。
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走廊里,明亮得有些晃眼。
她眯着眼,走向电梯。
打工的时间快到了。
「RING」的午后,尚未迎来晚上的演出热潮,但咖啡馆区域已经坐了几桌客人。空气里飘荡着咖啡香和舒缓的爵士乐。
椎名立希换好了围裙,站在柜台后,正有些心神不宁地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玻璃杯。
她的目光不时飘向员工休息室的方向。
“立希。”
吧台外传来声音。
是凛凛子今天值班,一位看起来干练利落的短发女性。
她正用探究的眼神看着立希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的备用工作服。
尺码稍大,袖口需要挽起好几道,颜色也和标准的深棕色围裙不太搭。
“你这身衣服……”
凛凛子抱起胳膊:
“我记得你昨天不是穿这套下班的。”
立希擦拭杯子的动作僵了一下。她放下杯子,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
“嗯……昨天回去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语速比平时稍快,视线落在凛凛子下巴的位置,避免直接对视:
“衣服弄脏了,洗了还没干。”
“就……先借了套备用的。”
理由是她早在心里排练过几遍的。不算完美,但勉强说得通。
凛凛子没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
就在立希几乎要扛不住,想再说点什么补救时,凛凛子忽然叹了口气。
“摔得严重吗?”
她问,语气缓和下来。
“不、不严重!就是蹭脏了!”
立希连忙摇头。
“那就好。”
凛凛子点点头,没再追问衣服的事,转而交代起工作:
“下午三点有一批新到的咖啡豆要检查入库,标签记得核对清楚。”
“还有,靠窗那桌的客人点了大吉岭,水温和时间注意一下。”
“是!明白了!”
立希暗自松了口气,大声应道。
凛凛子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闪过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忙吧。”
“小心点,别又摔了。”
立希脸颊微热,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器具。
她知道凛凛子可能没完全相信,但前辈选择了不深究。
这让她感激,又有点羞愧。
忙碌的工作是最好的分散注意力的方法。
研磨咖啡豆或者是调配茶叶和花的比例,控制水温,专注地完成每一次冲泡,应对客人的点单和偶尔的询问……
时间在咖啡的香气和杯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中流逝。
下午的客流平稳。
立希趁着短暂的空闲,靠在柜台内侧,看着窗外街道上熙攘的行人。
她想起早上离开四十五楼时,珠手诚已经出门了。
想起昨晚的对话,想起自己说的离不开那种情感支持的身体。
厌恶吗?
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坦然。
承认自己需要,承认自己被吸引,承认这段关系带来的温暖和安定感,对她而言是如此重要。
比起孤身一人面对空荡的家和不确定的未来,她宁愿选择这种带着些许不健全依赖的联结。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
「立希,今晚回来吃饭吗?有和果子哦?」
简洁的文字,却让立希心头一暖。她打字回复:
「今晚有练习,不回去了。和果子帮我留一点,谢谢姐姐。」
姐姐很快回了个“OK”的表情。
这就是椎名立希的健全烦恼。
家人关心,但各有各的生活轨迹,无法时刻紧密相连。
她渴望更紧密的联结,渴望被需要,也渴望需要别人。
“立希,豆子到了。”
凛凛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连忙收起手机,去处理新到的咖啡豆。
标签核对,开袋检查香气,记录批次。
工作流程熟悉而机械,让她纷乱的思绪暂时平息。
等到下午班次结束,交接完毕,立希换下那套借来的工作服,仔细叠好,准备下次洗净归还。
她换上自己那套虽然洗过但还没完全干透摸起来有点潮气的私服,走出「RING」的后门。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她身上,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她加快脚步,走向车站。
心里想的却是四十五楼阳台上,那根晾衣绳。
四十五楼的阳台。
面积宽敞,视野极佳,一侧是若叶睦打理的黄瓜藤和观叶植物,另一侧则拉着一根长长的结实的白色晾衣绳。
至于旁边晾衣服,游泳池里面看着是不是不大好?
笑死。
平时根本没有人用游泳池。
此刻,晾衣绳上正挂满了衣物。
不是那种满满当当、拥挤不堪的样子,而是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深色的衬衫和长裤,浅色的 T 恤和家居服,几条颜色素净的毛巾,还有几件款式各异、颜色柔和的女性内衣。
它们安静地悬挂在那里,随着傍晚微不可察的气流轻轻晃动,在夕阳斜照下,布料纤维的细节清晰可见。
水珠早已蒸发,只留下衣物被洗净晒干后特有的、蓬松挺括的模样。
若叶睦就站在黄瓜藤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喷壶,正给叶片喷水。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浅绿色的头发在夕阳余晖中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那根晾衣绳,以及绳子上多出来的、不属于这个空间常驻居民的衣物。
珠手诚从客厅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洗衣篮,走到晾衣绳前,开始收取已经干透的衣物。
他动作熟练,先将立希那套借来的工作服取下,仔细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是几条毛巾,几件他自己的家居服。
最后,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些女性内衣。
他顿了顿,极其自然地,像收取任何一件普通衣物一样,将它们一一取下,对折,放入洗衣篮中专门留出的角落。
若叶睦停下了喷水的动作。
她转过身,安静地看着珠手诚。
珠手诚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看她。
两人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中间是晾衣绳和逐渐空荡的绳索,以及阳台外无限延伸的、正在被暮色浸染的城市天际线。
安静持续了几秒。
然后,若叶睦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现象:
“又多了几件呢。”
珠手诚将最后一件衬衫收进篮子,直起身。
他看向若叶睦,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金色的眼瞳映着夕阳最后的光芒。
“顺手的事情罢了。”
他说,语气如常:
“再说,我也不可能让椎名立希顶着那么多脏东西回去。”
他指的是衣服上沾染的今夜以及那些无形却确实存在的气息。
这个解释很实际,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若叶睦安静地听着,没说话。
她放下喷壶,走到晾衣绳的另一端,那里还挂着几件她自己的衣服。
几件素色棉质连衣裙,料子很柔软。
她伸出手不是去收,而是轻轻拂过其中一件连衣裙的袖口,仿佛在检查是否干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需要帮忙吗?”
珠手诚已经收完了大部分衣物,篮子差不多满了。他看向若叶睦,摇了摇头:
“不用了,快收完了。”
若叶睦看着他,浅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波澜。
“但是,”
她轻轻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就是想要问这个问题而已。”
珠手诚收衣物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向若叶睦,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就谢谢了。”他说。
于是,若叶睦也走过来,开始帮忙收取她自己的那几件衣服。
她的动作比珠手诚更慢,更轻柔,每一件都仔细抚平不存在的褶皱,再对折,拿在手里。
两人就这样在逐渐昏暗的阳台上,并肩站着,沉默地收着衣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穿过玻璃顶,在他们身上、在逐渐空荡的晾衣绳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影子。
空气里有植物清新的气味,有阳光晒过织物后的暖香,还有一种无需言明的、平静的陪伴。
若叶睦的目光,再次掠过晾衣绳上那些已经消失的属于其他女孩衣物曾经悬挂的位置。
她知道那里曾经挂过谁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