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街的空气中浮动着油炸食物的香气、烤面包的甜腻,以及从各家店铺门缝里溜出来的、不同风格的背景音乐片段。
这里是声音与气味的集市,日常而嘈杂,对于路演而言,确实算得上一个宽容且不乏潜在听众的起点。
伊地知虹夏提出这个选址时也有自己的理由的:
“Afterglow的大家经常在那边练习,环境熟悉,而且商铺的叔叔阿姨们都认识我们,至少不会被赶走……”
“说不定,凉还能蹭到点试吃品?”
最后一点显然打动了山田凉。
她原本瘫在沙发上像一滩蓝色的液态生物,闻言慢吞吞吐出两个字:“可行。”
省下的饭钱,意味着距离下一把梦中情贝或者仅仅是看上眼的普通贝斯又近了一毫米。
至于这钱具体会流向哪个深不可测的乐器海洋,或者中途是否会被零食截胡,那是未来的山田凉需要面对的烦恼。
现在的山田凉,只负责点头同意这个能产生结余的计划。
然而,事情的发展轨迹,常常在计划与现实之间,画出一道过于顺滑、以至于让人心生不安的弧线。
结束乐队打算在商店街路演的消息,迅速在商店街错综复杂的人际网络间传递发酵变异。
当虹夏第二天拿着手写的简易计划书,准备去常去的乐器店跟店长大叔打个招呼顺便问问能不能借个插线板时,她发现,商店街自治会的会长,三个老婆婆已经笑眯眯地等在livehoe「星光」(askg家)门口了。
“哎呀,虹夏酱!听说你们要搞路演?好事啊!年轻人有活力,商店街也需要热闹!”
老登的声音洪亮,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对“热闹”不加掩饰的喜爱:
“场地?就用中央小广场那块空地好了,平时给节庆活动用的,音响和简易舞台都是现成的,我让人检查一下线路!”
“时间定好了吗?要不要配合商店街的夏夜纳凉促销周一起搞?人肯定多!”
虹夏张着嘴,手里那张略显寒酸的计划书被捏得有些发皱。她还没来得及从借个插线板的设想中切换出来,就直接被空投到了配备音响和舞台的中央广场以及纳入商店街官方活动的层次。
紧接着,消息像滚雪球。
乐器店大叔拍着胸脯表示可以提供备用乐器和应急维修。
反正 Afterglow 也常来,顺手的事。
山吹面包房的老板娘笑着说可以赞助演出当天的饮品和刚出炉的菠萝包。
羽泽咖啡店则默默更新了小黑板,写上支持结束乐队路演,当日凭学生证咖啡九折。
甚至连北泽精肉店的育美爸爸,都乐呵呵地表示可以多准备些特价可乐饼,给凉酱和她的朋友们补充体力。
而不知是哪一环的信息传递发生了奇妙的量子纠缠,这商店街小规模路演的概念,在流传中悄然膨胀变形。
当虹夏晕乎乎地试图理清头绪时,她发现,自己的联络簿上多了几条来自其他乐队成员的消息。
Afterglow 的宇田川巴发来一个酷酷的表情符号:
“听说商店街有联合路演?我们 Afterglow 可以凑个数。”
“摩卡说想试试在露天场地吃巧克力棒看演出的感觉。”
MyGO 那边,椎名立希的讯息比较简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参与感:
“灯说想去听。我们 MyGO 也上。”
“时间地点发我。”
连PoppParty的户山香澄都发来了一连串充满星星眼和音符的表情:
“诶诶诶!商店街演出!好怀念!我们 PoppParty 也想一起玩!”
“可以吗可以吗?”
“人多更热闹对吧!”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从结束乐队在商店街角落忐忑路演,跃迁为“商店街中央广场联合路演,参与乐队:结束乐队、Afterglow、MyGO!!!!!、PoppParty,由商店街自治会提供官方支持,多家商铺赞助”。
顺利得……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提前抹平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沟壑与碎石,铺好了红毯,调试好了灯光音响,只等她们这群穿着便服心里可能还打着鼓的少女们,走过去,拿起乐器,开始演奏。
伊地知虹夏站在「星光」后台,看着瞬间变得复杂却也丰盛无比的计划表,一时间有些失语。
喜悦当然是有的,规模扩大意味着更多的练习机会更正式的演出氛围或许还能吸引一些真正路过而非熟人的听众。
但另一种更加细微的类似于“这真的是我们靠自己的力量争取到的吗”的恍惚感,也像水底的暗影,悄悄缠绕上来。
她想起姐姐星歌。
那位总是摆出一副不耐烦表情、却默许她把朋友乐队拉来「繁星」免费练习甚至小型演出的傲娇。
那些看似偷奸耍滑的资源借用,那些在安全范围内被允许的规则试探……
虹夏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或许也是姐姐用她自己的方式,提前为她垫上的一层柔软缓冲。
在不真的损伤什么的前提下,让她和她的乐队,能更早也更安全地触碰到组织活动协调资源面对稍具规模的场合这些未来可能必须面对的课题。
姐姐什么都知道。
只是选择了沉默的纵容,把「繁星」变成了虹夏最初也是最重要的试炼场与安全网。
至于商店街这边的消息是谁走漏的?
还是说仅仅只是说这商店街自带什么kirakiradokidoki的东西让人难以忽略?
路演的日期,因为要协调四支乐队的时间和商店街的安排,最终定在了两天后。短短四十八小时,却因为陡然提升的“规格”,仿佛被塞进了双倍密度的待办事项。
简易的宣传海报需要设计、打印、张贴。
商店街自治会揽下了印刷和张贴的活,但内容需要乐队们提供。
演出顺序和曲目需要协调。
四支乐队,风格迥异如何排布才能让近两小时的演出不显冗长或节奏断裂?
后台区域、乐器寄存、简单的更衣空间需要规划。
虽然只是露天广场,但基本的体面和秩序总要维持。
更别提各自乐队内部的练习调整。
在露天环境,音响反射、背景噪音、甚至天气状况,都会影响最终效果,需要提前适应。
所有细碎的、繁琐的、充满现实感的准备工作,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最初那个只是去街头弹几首歌的简单构想。
而在这一切的喧嚣与忙碌中央,后藤一里抱着她的吉他,坐在临时划定的、用几个闲置货箱和幕布围起来的后台角落。
这里还算安静,隔绝了大部分广场上工作人员调试音响的噪音和商铺们准备摊位的喧哗。阳光从幕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照亮空气中缓慢舞动的微尘。
她看上去很稳定。
至少,身体没有像过去那样缩成尽可能小的球体。她甚至按照喜多郁代的建议,尝试了“深呼吸放松法”,只是效果似乎仅限于让她的肺部机械地完成扩张与收缩的流程。
内心的战场,却早已烽烟四起,尸横遍野。
幕布外,传来虹夏元气十足却又略带焦急的指挥声,Afterglow 成员们互相打招呼的爽朗笑声,MyGO 那边椎名立希督促灯开嗓的简短指令,以及 PoppParty 香澄那永远不会降低音量的兴奋欢呼。
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充满生命力。
后藤一里听着,感觉那声音既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又近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掀开幕布,发现她这个格格不入的、快要被自己想象的压力压垮的异物。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吉他的琴头上。
(明明……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参加的……)
(为什么……还是这么……害怕……)
不。
她用力甩了甩头,粉色长发划过空气。
虹夏说了,要一起成长。
凉说事情已经结束了。
喜多酱期待地看着她。
诚酱把痛苦和成长的权利还给了她们。
这是她的选择。
她的路。
她的地狱……
也得自己走进去。
呼吸,再一次试图拉长,尽管末端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缓缓抬起头,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向外面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广场一角。
英雄,可不能临阵脱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