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的后台,下午四点。
化妆镜周围的灯带亮着一圈暖白的光,照出桌面上散落的几样东西——半瓶矿泉水,一支用过口红,喜多的手机,还有山田凉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奶油面包包装纸,皱巴巴地躺在角落。
空气里飘着几种气味混合的、属于 livehoe 后台特有的气息。粉底的脂粉味,消毒水的残留,还有从门缝里渗进来的、观众席那边淡淡的啤酒和汗味。
喜多郁代坐在化妆镜前,没有在化妆。
她只是坐着,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投票页面。进度条卡在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数字跳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变化。
她又叹了口气。
那叹气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会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
但伊地知虹夏听见了。
虹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喜多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喜多,怎么了,又在叹气?”
那声音很轻快,带着虹夏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元气。
但那双搭在肩上的手,传达着另一种东西——不是好奇,是关心。
喜多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虹夏。
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脸——喜多的眉微微皱着,嘴角有一个向下的弧度;虹夏的眼睛弯着,但那双红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闪烁。
“说起来,”喜多的声音有点闷,“不是有网络审查的部分吗?”
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
“之前我们投的 DEMO 已经过审了。但是现在——”
她把手机举起来,让虹夏看清楚那个页面。
“就是拼人气的投票时刻了。”
虹夏接过手机,看了几秒。
投票页面上,结束乐队的名字排在第三十三位。入围线是第三十位。
差一点。
就差一点。
虹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很轻,轻到喜多没有察觉。
“我拉票的时候,”喜多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点挫败,“好多的观众都在问——”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我的个人发自拍的地方吗?怎么突然变成乐队了……”
虹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手机,翻到那个好久都没有关注过的、结束乐队的社交媒体账号。
页面加载了几秒。
然后她看见了。
最近二十条动态里,有十五条是喜多的自拍。
喜多在练习室的自拍,喜多在便利店的自拍,喜多在车站的自拍,喜多拿着奶茶的自拍,喜多对着镜头比耶的自拍,喜多今天换了新发型的自拍——
每一张的评论。
而关于乐队的内容——演出预告、新曲发布、练习花絮——点赞数寥寥。
虹夏盯着那个页面,盯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喜多。
那双红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理解和无奈的光。
“那确实,”她说,“大多数都是你的自拍。”
喜多的脸微微红了一点。
“我没有说不是,”她的声音有点急,“但是这对我们乐队最近的人气投票好像没有太大帮助啊……”
她顿了顿。
“那些关注我的人,好像只关注我。不是关注结束乐队。”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后台的空气静了一瞬。
喜多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那些压下去的、以为可以不用想的、关于“个人”和“乐队”之间的某种微妙的东西——
原来还在。
虹夏看着她。
看着这张平时总是元气满满的脸,此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然后虹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喜多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
“没事的,”虹夏说,“慢慢来。”
喜多没有动。
只是任由那只手揉着。
那温度从头顶传来,让心里那片微微翻涌的东西,稍微平静了一点。
“多大点事。”
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同时转过头。
山田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们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新的奶油面包——不知道从哪里又拿的。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着喜多。
那双黄绿色的眼瞳里,有一种“这有什么好愁”的理所当然。
喜多的眼睛亮了一下。
“既然凉前辈这么说,”她的声音轻快起来,“那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不是啊喜多酱你不要凉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啊喂!!!”
虹夏的声音打断了喜多。
她瞪着凉,那双红色的眼瞳里有一种“你又来”的无奈。
凉歪了歪头。
“为什么?”
那姿态,确实像一只猫。
“因为凉前辈靠谱啊。”
喜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真诚的信任。
凉点了点头。
“对。”
虹夏的额角跳了一下。
“对你个头——!”
后台角落的阴影里,后藤一里坐在那里。
从刚才开始,她一直坐在那里。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看着虹夏和喜多和凉围着那部手机,看着她们为那个不上不下的排名发愁,看着那些关于“自拍”和“乐队”的对话。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那收紧很轻。
但那是真的。
她想起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
那个账号,关注人数很少。发的内容也很少。偶尔有练习的视频,偶尔有翻唱的片段,偶尔——
偶尔会有诚酱帮她调整设备时的侧脸。
那些照片,她拍了,但没有发过。
存在手机里,存了很久。
后藤一里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粉底的味道,有面包的甜腻,有虹夏洗发水的香气。
她张开嘴。
声音从喉咙深处逸出,很轻,很慢,像一只试探着伸出触角的蜗牛:
“……如果真的不行的话,我可以……”
话没说完。
因为后台的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