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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35章 贝斯手的夜晚
    山田凉的房间在四十五楼走廊的右手边第三间。

    

    门关着但没有锁。

    

    她从来不上锁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懒。

    

    钥匙放在哪里她早就忘了。

    

    不重要。

    

    家里面也不管出来睡。

    

    反正都大学生了。

    

    大概是某个抽屉的角落被几根备用琴弦压着。

    

    灯开着。

    

    她坐在床边,贝斯靠在床头柜旁边,琴颈斜搭在柜子边缘。

    

    那根深蓝色的琴身被灯光照出一片柔和的光泽,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上周练习的时候用琴弦开汽水的时候,盖子刮的。她当时看了一眼,没在意。现在也看着那道划痕,手指在床单上画圈。

    

    窗外是东京的夜景。

    

    从四十五楼看下去那些灯火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她盯着那片灯火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空气上。

    

    第七名。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不算差也不算好。

    

    结束乐队的吉他不够稳主唱的声音有时会飘鼓的过渡偶尔会犹豫。

    

    她的贝斯太安全了。

    

    安全不是错,贝斯本来就该安全。

    

    托住其他人在应该响的时候响在不该响的时候安静。

    

    或者在该响的时候也保持安静。

    

    她一直做得很好。好到诚酱从来没有单独找她说过这里需要改。

    

    但今晚,在餐桌上,chu2说“希望他们能够跟得上你的节奏”的时候,用的是“你”。不是“你们”,是“你”。是诚酱的节奏。

    

    诚酱的节奏是什么,她大概知道那种节奏有多么的鲜活。

    

    会在该松的时候松一点,该紧的时候紧一点。她知道那种节奏但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进入那种节奏。

    

    不是因为懒。

    

    是因为害怕。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靠在床头,双手搭在膝盖上。

    

    害怕什么?

    

    害怕为了赢,为了迎合大众,把自己的东西丢掉。

    

    她有什么东西?

    

    贝斯的声音。

    

    冷淡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从小就是这样,在人群中不会说话,在舞台上不会笑,在镜头前不会摆姿势。

    

    只有弹贝斯的时候,那些东西不需要。

    

    贝斯不需要表情。

    

    不需要台词。

    

    不需要被看见。

    

    只需要在。

    

    但是街舞需要表情,需要台词,需要被看见,也需要在。

    

    比赛也需要被看见。

    

    评委在看,观众在看,镜头在录。每一个音都会被放大,每一个犹豫都会被捕捉。她不能再躲在贝斯后面了。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举到眼前。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弹贝斯的时候是活的,会走,会跑,会在弦上跳舞。但离开贝斯的时候,它们就只是手。普通的,不会说话的手。

    

    她把双手放下来,压在枕头旁边。

    

    她在想一个画面。站在大舞台上,聚光灯打过来,刺眼。观众席是黑的,看不见脸,但能听见声音。掌声,尖叫声,有人在喊结束乐队。然后她弹了,贝斯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在那么大的空间里散开。那些声音能不能被接住,她不知道。

    

    但如果为了被接住,去弹一些不是自己的东西,那被接住的也不是她。

    

    她不想变成那样。

    

    窗外的灯火闪了一下,大概是哪栋楼的广告牌在切换画面。她看着那片灯火,看着它们从亮到暗,从暗到亮。

    

    然后她的胃叫了一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手放在胃的位置,感觉到那里空空的。晚餐吃了,但汉堡不大,薯条也没吃几根。后来在餐桌上,大家都在说话,她的注意力都在别的地方,没怎么好好吃。

    

    现在饿了。

    

    她坐了一会儿,等胃再叫一声。然后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凉的,那种凉从脚底传上来,经过脚踝,停在膝盖。

    

    她没穿拖鞋。懒得穿。

    

    走出房间,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投落冷白色的光。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诚酱的房间门关着,门缝着,门缝

    

    她没去找吃的。

    

    她走到走廊另一头,推开顶楼花园的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花圃里的番茄藤和黄瓜藤在架子上缠着,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更远处,那棵果树站在花圃边缘。是柿子树,去年结的果不多,今年倒是挂了不少。橙色的柿子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暖光,有几个已经熟透了,表皮上有细小的裂纹。

    

    她走到树下,仰头看。

    

    柿子挂得最高的那几颗最大,颜色最深。她够不到。矮的那几颗也有,但不够熟,还是青的,硬邦邦的。她看了一圈,选中了一颗挂在中等高度、颜色已经转橙但还没有完全软下来的。

    

    然后她弯腰,把靠在花圃边的贝斯拿起来。

    

    那把贝斯是她的第一把琴。不是诚酱送的那把,是更早的,她自己攒钱买的。琴身上有磕碰的痕迹,指板被磨得发亮,弦换过很多次。音色不算好,低音有点散,但手感很好,是她弹了这么多年、手和木头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隔阂的那种好。

    

    她把贝斯举起来,琴头对准那颗柿子。

    

    然后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

    

    弦震动的声音很低,在夜里散开,被风吞掉大半。但震动还在,从琴身传到她的手上,从手上传到柿子的梗上。那颗柿子晃了一下,梗在枝头扭了扭,没有掉。

    

    她又拨了一下。这次用力一点,弦的振幅更大,震动更猛。柿子又晃了一下,梗裂开一个小口。

    

    第三下。弦震动的时候,她的手指按在琴颈上,感觉到木头在颤。那颗柿子的梗彻底断了,从枝头落下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被她用另一只手接住。

    

    柿子不大,刚好握在掌心里。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凉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贝斯靠回花圃边,把柿子举到眼前。

    

    熟得刚好。不软不硬,皮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刚才掉下来的时候磕的。

    

    她把柿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皮有点涩,肉很甜。汁水从咬开的地方渗出来,沾在嘴唇上,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嚼的时候,柿子的果肉在嘴里化开,甜味从舌尖往喉咙里滑。

    

    她站在花圃旁边,吃着那颗用贝斯打下来的柿子,身上穿着睡衣,光着脚踩在泥土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没在意。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柿子蒂扔进花圃的土里。手指上沾了一点汁水,黏黏的,她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然后弯腰把贝斯拿起来,拎在手里。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诚酱的房间。

    

    门还是关着的。门缝

    

    她站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贝斯靠在床头柜旁边,关灯,躺下来。

    

    天花板是暗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灰的。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肩膀。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是她自己买的那种。她的手指在被子里蜷着,指尖碰到自己的掌心。

    

    胃不饿了。

    

    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第七名,技术不到位,诚酱的节奏,怕丢掉自己的东西。它们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

    

    但她不想管了。

    

    她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变慢,从急的、浅的,变成长的、深的。被子到夜的底部。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下,又落下去。月光在墙上晃了一下,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睡着了。

    

    但是有人没有睡着,半夜去救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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