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hoe「繁星」的灯已经关了大半。
只剩下舞台上那几盏工作灯还亮着,照出被踩乱的连接线和鼓组边缘的汗渍。空调的嗡嗡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比平时大,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闷着响。珠手诚站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他没有喝,只是握着,瓶身上的水珠凝了一层,顺着塑料的纹路往下滑。他的目光没有在看舞台,在看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那里有一块幕布垂下来,边缘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幕布。
“那么,不请自来的暗黑毒物老师,你又打算看到什么时候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livehoe里很清楚。不是喊,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的平静。
幕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人从后面探出头来的那种动。先是一只手从幕布边缘伸出来,手指很白,指甲涂着深色的甲油,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然后是半个脑袋,然后是整张脸。佐藤爱子的表情从被抓包的心虚,努力切换成一种她认为可爱的、无辜的、我只是路过的表情。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嘟起来,双手从幕布后面拿出来,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被抓到偷吃的猫试图用卖萌蒙混过关。
“别叫网名好吗,有点羞耻诶~”
她的声音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软绵绵的撒娇。她从幕布后面走出来,脚步很轻,轻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不被发现的事。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戴,头发扎成双马尾,看起来确实像个初中生。但珠手诚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二十五岁。自由撰稿人。笔名黑暗?毒物,专写乐队相关的八卦和CP文。上次来采访结束乐队的时候,把波奇酱吓得三天没睡好。不是故意的,但比故意的更可恨。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珠手诚看着她走到观众席第三排,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坐姿和刚才藏在幕布后面的时候不一样了,更放松,更自然。但那双眼睛还在观察,像一台一直在运转的相机,把看到的每一帧都存进脑子里,等着变成文字。
“我实在想象不出来,都大学生了还在装初中生到处乱晃的你,还有多少的羞耻心。”
珠手诚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佐藤爱子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僵持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察觉。然后她笑得更开了,嘴角翘得更高,眼睛眯得更弯。
“哎呀哎呀,那不都是为了取材需要吗?”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舞台前面,手撑着舞台边缘,身体往前倾。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珠手诚,带着一种“你看我多无辜”的光。
“放心吧,这次没有吓到她们。我都像个贝斯手一样缩在幕布后面了~”
她说“贝斯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那种“贝斯手就是容易被忽略”的、圈内人才懂的调侃。珠手诚没有接话。他看着她撑在舞台边缘的手,看着那几根涂着深色甲油的手指,看着指甲边缘有一点翘起来的甲油皮。
“希望你在面对警察询问为什么非法闯入的时候,也能够这么硬气。”
佐藤爱子的手指从舞台边缘滑了一下。
不是真的滑,是那种“被吓到之后肌肉下意识收缩”的滑。她的身体往后仰了一点,眼睛睁大了,那个“可爱”的表情从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一点恐惧的什么。
“是开玩笑的吧?”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不是尖锐,是那种“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的紧张。
“是开玩笑的吧?!快告诉我是开玩笑的!!!!”
她从舞台边弹开,整个人往后跳了半步。双马尾在肩膀上晃了一下,连帽衫的帽子从背后翻过来,搭在她头顶,像一个没戴好的头盔。
珠手诚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看你”的、带着一点满意的什么。
“我是在开玩笑的哦。”
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课文。
“棒读。”
他又加了两个字。
佐藤爱子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你在耍我”,从“你在耍我”变成了“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从“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变成了“但我好像也没办法”。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又张开。
“更恐怖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在livehoe里炸开,被墙壁弹回来,变成一圈一圈的回音。空调的嗡嗡声被盖住了,灯管好像也闪了一下,也许没有,也许是错觉。
珠手诚看着她。
“呵呵。”
就两个字。那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笃定。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不舒服的、轻飘飘的东西。
佐藤爱子的肩膀垮了。不是那种演戏的垮,是那种“我认输了”的、真正的、从骨头里松下来的垮。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珠手诚面前,然后蹲下来。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做一个她已经想好了但不想让人看出她想好了的决定。她的手伸出去,抱住珠手诚的小腿。手指扣在他脚踝上面的位置,扣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求你了,原谅我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她的声音从眼睛不是那样说的。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在观察珠手诚的反应,在计算这个距离够不够近,在确认这出戏还要演多久。
珠手诚低头看着她。
看着那双涂着深色甲油的手扣在他脚踝上,看着那双从下往上看的、还在观察的眼睛,看着那张写满“我在演但你不能揭穿我”的脸。
“松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佐藤爱子的手指松了一点。不是完全松开,是那种“我听到了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要我松”的松。
“求你了,原谅我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软,更黏,像是一颗糖被含在嘴里含了很久,表面都化了一层。
珠手诚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不是心软,是一种更复杂的、正在计算的什么。
“什么都会做?”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重量。
“你是抱着怎么样的觉悟说出这样的话的?”
佐藤爱子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不是害怕的收紧,是那种“有戏”的、带着一点期待的收紧。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从瞳孔深处升上来,很快,快到像是一盏被打开的灯。
“求你了,别报警。只要我能做到的……”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知道,说太多会显得廉价。留一半,让对面的人来填,这是她写文章这么多年学会的技巧。
珠手诚看着她。
看了大概三秒。
“真是低低在下呢。”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另一个人听。不是给佐藤爱子,是给他自己。他在确认一件事。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打算放过她。
答案是想好了的。
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报警。吓她,是因为她需要被吓。上次采访波奇酱的事,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让吉他手单飞”这种话对一个社恐到极致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些写出来的文字,会在一个人的脑子里转多少圈,转多少天,转出多少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伤口。
“松手。你这家伙,之前的采访给我们队里面的吉他手带来了不小的阴影,你知道吗?”
珠手诚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大了,是变重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沉。
佐藤爱子的手松开了。
不是那种“我听话”的松,是那种“被击中之后肌肉失去力气”的松。她的手指从珠手诚的脚踝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她还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珠手诚。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我在演戏”变成了“我在听”。
“我们吉他手本来就内耗又社恐。”
珠手诚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平静。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那种“我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被压得很深的什么。
“你那让她单飞的采访,直接给她弄得好几天都没有睡好,你知道吗?”
他说完了。
Livehoe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又回来了,灯管的声音也回来了。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很轻,从墙壁外面传进来,闷闷的。
佐藤爱子蹲在地上,没有动。
她的手指在地板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她的指甲碰到水泥地,发出很轻的、沙沙的声音。她的头低着,双马尾垂下来,挡住她的脸。看不见她的表情。
沉默持续了几秒。也许更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她需要很用力才能说出来的事。
“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卖萌,没有演戏,没有算计。就是一张很普通的、带着一点愧疚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脸。
“我真的不知道。”
她说。声音有一点抖。不是演戏的那种抖,是那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的、控制不住的抖。
珠手诚看着她。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像在说事实的调子。但平静的了”的、把话说出来之后的松。
佐藤爱子从地上站起来。
她的膝盖响了一声,很轻,是那种蹲久了之后关节发出的声响。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然后垂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她的手在抖。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珠手诚看出来了。
“那……我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珠手诚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里那瓶一直没拧开的水递过去。
“先喝口水。你嘴唇干了。”
佐藤爱子愣了一下。她看着那瓶水,看着瓶身上那些往下滑的水珠,看着珠手诚握着瓶身的手指。她伸出手,接过去。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和温的,两个温度碰在一起,只有一瞬间。
她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她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她把盖子拧回去,握在手里。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补偿。”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不是恢复了演戏的状态,是那种“我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之后、决定认真面对的稳。
珠手诚靠在舞台边缘,双手抱在胸前。他的姿态很放松,但他的眼睛没有放松。那双眼睛还在观察,还在计算,还在想。
“你写过多少关于结束乐队的文章。”
“还没有发表的有一两篇.......不过我不可能给你改的,这是新闻人的底线!”
珠手诚试探着蹦出两个词。
“断章取义,搞对立?”
“没错。”
佐藤爱子毫不犹豫承认了这一切。
“不对是时效性真实性和准确性啊!!!!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一点新闻人的底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