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乐队对你来说是什么。”
佐藤爱子的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动。她的眼睛看着珠手诚,那种“职业”的眼神——不是观察,是在等。等一个可以落笔的切口。
珠手诚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上,落在那把还靠着的粉色吉他上,落在鼓组边缘那根没收回去的鼓棒上。
“是责任。”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livehoe里很清楚。
佐藤爱子的笔尖动了一下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很短的线。
“什么样的责任。”
“不让她们摔下去的责任。”
珠手诚的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来,落在佐藤爱子脸上。
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瞳孔真的能表现出一个人内心的柔软吗?
还是说现在的气氛已经能够让佐藤爱子读出空气之中的这样那样的东西了?
“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有的是不敢往前走,有的是不知道该怎么走,有的是走得太急怕摔。我的工作就是在她们要摔的时候伸手扶一下。”
佐藤爱子的笔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
她的字小到只有她自己能看清,这是特殊的防偷窥技巧,毕竟之前挡着人家粉丝的面写黄文被抓包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写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着,那是她进入状态的标志。
所谓的写作和新闻之间的关系啊,就是在把听到的东西翻译成另一种语言。
“你说‘工作’。”她头没抬,“是工作吗。”
珠手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佐藤爱子低着的头,看着那根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的笔尖,看着录音笔上那颗还在闪烁的红色指示灯。
“不全是。”
他说。
“一半是工作,一半是——”
他顿了顿。
“是什么。”
珠手诚想了想。
“是我想这么做。”
佐藤爱子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珠手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在确认”的光,不是怀疑,是那种“你说了很重要的话,我要确认你没有在敷衍”的专注。
“你想这么做。”
“嗯。”
“为什么。”
珠手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排灯管,在灯罩里发着白光。他看了大概两秒。
“因为她们值得。”
佐藤爱子的笔又动了起来。这次写得比刚才快,快到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那是她在消化信息时的习惯——把听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吐出来变成文字。
“你说不让她们摔下去。”她的声音从笔记本后面传出来,“那你自己你摔了怎么办。”
珠手诚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不是笑,是一种“你问了个好问题”的、带着一点意外的什么。
“我摔了有人会接。”
“谁。”
“很多人。”
佐藤爱子的笔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珠手诚。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我在确认”变成了“我在解读”。
“你这个回答,很有爆点。”
“我知道。”
“你是故意的。”
“嗯。”
佐藤爱子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那声音在安静的livehoe里很清楚。
“结束乐队的成员之间是什么关系。”
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我知道我问了个敏感问题”的小心翼翼。
珠手诚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比一般的乐队成员更亲密。”
“更亲密?”
“嗯。”
“怎么个更亲密法。”
珠手诚想了想。
“会睡在同一张床上。”
佐藤爱子的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很长的线。不是故意的,是手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珠手诚。
那双眼睛睁大了那个职业笑容的表情从脸上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八卦”和“震惊”。
一般这种事情都是需要访谈者自己去深挖的,而不是说随随便便就出现在了访谈的内容和项目之中。
“你说什么?”
“我说会睡在同一张床上。”
珠手诚的声音还是那样平,这就像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一般,但是这绝对在日常之中算得上核爆一般的信息已经能够让人的大脑短暂失去思考。
“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
佐藤爱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又张开。她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哪种。”
“就是累了,困了,不想一个人待着。然后就睡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就是睡。”
他顿了顿。
“有时候是波奇酱,有时候是虹夏,有时候是别人。”
佐藤爱子的笔在纸面上停了很久。久到录音笔的指示灯闪了好几下,久到空调的嗡嗡声变得很明显。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被划掉的线,看着那行字
“你这样说出来不怕我写出去吗。”
“有点。”
“那你还说。”
“因为你说出去大概率也没人信。”
佐藤爱子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这样的情感竟然能够直接通过面部表情展现出来吗?
还是太权威了。
“你怎么知道没人信。”
“因为太离谱了离谱到像编的。编的东西反而没人信。”
佐藤爱子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重量。
“你这个人真的很懂怎么和媒体打交道。”
“还好。”
“不是还好是很可怕。”
佐藤爱子作为媒体人,现在可没有办法应付珠手诚现在的状态和动作。
珠手诚没有反驳。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佐藤爱子写字的动作,看着那根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层。livehoe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暖白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照在那个空着的椅子上,照在那支还在闪烁的录音笔上。
“下一个问题。”
佐藤爱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的调子。她的表情也恢复了,从八卦和震惊收回去,变成那种我在工作的平静。
“你对结束乐队的未来,有什么规划。”
珠手诚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抱在胸前。他的姿态很放松,但他的眼睛没有放松。那双眼睛在看她,在看她的表情变化,在看她的反应,在看她什么时候会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圈套。
“让她们自己走。”
“自己走?”
“嗯。我不替她们走,我只在旁边看着。走歪了拉回来,走累了推一把,走不动了背一段。但路是她们的。”
佐藤爱子的笔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那是她在消化信息时的标志,把听到的东西翻译成另一种语言。
“你刚才说‘不让她们摔下去’。”她头没抬,“现在又说‘只看着’。这两个不矛盾吗。”
“不矛盾。”
“为什么。”
“因为摔下去和走歪了是两件事。”
珠手诚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做一个精确的切割。
“摔下去是会受伤的。走歪了不会。走歪了只是绕远路,绕远路也是路。”
佐藤爱子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珠手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好像懂了”的光,但那个光很淡,淡到像是一层很薄的雾。
“所以你让她们绕远路。”
“其实我有引导的,但是你进来搅局导致了一点问题。”
“........虽然说了几次了但是还是不好意思啊。”
“不怕来不及吗。”
“来得及。”
“你这么确定。”
“嗯。”
“为什么。”
珠手诚看着佐藤爱子。看了大概两秒。
“因为她们还年轻。年轻就是用来绕远路的。”
佐藤爱子的笔又动了起来。这次写得比刚才快,快到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那是她在兴奋时的习惯——不是笑,是一种“这句话我要记下来”的、带着一点激动的什么。
“你刚才说结束乐队的成员之间比一般的乐队更亲密。”
她头没抬,声音从笔记本后面传出来。
“那你自己你和她们之间算什么。”
珠手诚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也是结束乐队的一员。”
“所以你和她们之间,也是那种更亲密的关系。”
“嗯。”
“具体来说呢。”
珠手诚想了想。
“我会记住她们每个人的喜好。谁不吃香菜,谁喜欢什么温度的水,谁生理期什么时候来。然后在该做的时候做该做的事。”
佐藤爱子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珠手诚。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我在记录”变成了“我在评估”。
“你这是在照顾她们。”
“嗯。”
“像照顾妹妹一样。”
珠手诚看着她。
“不全是。”
“那是像什么。”
珠手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佐藤爱子,看着那双在等答案的眼睛,看着那根悬在纸面上方的笔尖。
佐藤爱子等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为什么。”
“因为回答了,就不是我的故事了。是别人的。”
佐藤爱子的笔在纸面上停了很久。久到录音笔的指示灯闪了好几下,久到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层。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两秒。
“好,那不问这个。”
她说。
“换个问题=在你们乐队里面,每个人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吧。”
珠手诚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刚才练习的时候,我躲在幕布后面看了。”
佐藤爱子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我说了可能会被骂但我还是想说”的、小心翼翼的坦诚。
“你弹键盘的时候,虹夏的鼓跟得很吃力,但她在撑。凉的贝斯一开始很安全,后来开始冒险了。喜多的声音在哑和不哑之间,她选了用力唱。波奇的吉他前面在藏,后面藏不住了。”
她顿了顿。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你。”
珠手诚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佐藤爱子。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不是惊讶,是一种“你居然看出来了”的、带着一点意外的什么。
“你看得很仔细。”
“这是我的工作。”
佐藤爱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的调子,但她的表情没有完全恢复。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被夸了”的、带着一点得意的什么。
“所以我想问,在你眼里,她们每个人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