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手诚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坐姿和刚才一样但并不妨碍整个人看起来松了一点。
这个问题完全是可以回答的在预设范畴之中的问题。
“虹夏看到的世界是圆的。”
“圆的?”
“嗯。她站在中间所有人都在她周围。她想要如同妈妈一样要照顾每一个人,所以她的世界是圆的,没有死角。”
佐藤爱子的笔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
“凉看到的世界是窄的。”
“窄的?”
“嗯。她只关心她想关心的东西。钱,贝斯,乐队,我。其他东西进不去。所以她的世界很窄,但很深。”
佐藤爱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喜多看到的世界是高的。”
“高的?”
“嗯。她总想往上看,看那些她够不到的东西。所以她一直在跳一直在够。有时候够到了有时候摔下来。”
佐藤爱子的笔停了一下。
“波奇看到的世界是——”
珠手诚想了想。
“波奇看到的世界是反的。”
“反的?”
“嗯。她看到的东西和大多数人看到的不一样。大多数人觉得简单的她觉得难。大多数人觉得难的她做得很好。所以她的世界是反的但那是她自己的世界。”
佐藤爱子写完了这几行字,放下笔。她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珠手诚。
“那你呢。”
“你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珠手诚看着她。
“我看到的——”
他顿了顿。
“是碎的。”
“碎的?”
“嗯。被切成很多块。每一块都不一样大,不一样形状。我要把它们拼在一起不让任何一块掉下去。”
佐藤爱子没有写。
她只是看着珠手诚,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瞳,看着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你拼好了吗。”
“没有。一直在拼。”
“累吗。”
“累。”
“那为什么不放手。”
珠手诚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因为放手了,那些碎片就碎了。”
佐藤爱子低下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层。livehoe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暖白,照在两个人的脸上,照在那个空着的椅子上,照在那支还在闪烁的录音笔上。
空调的嗡嗡声还在继续。
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很轻,从墙壁外面传进来,闷闷的。
佐藤爱子写完那行字,放下笔。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职业”,不是“八卦”,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是把很多东西消化完之后的那种平静。
“珠手诚。”
她叫了他的全名。
珠手诚看着她。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激我。”
珠手诚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一点,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带着一点满意的什么。
“是。”
佐藤爱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又很快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
“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彼此彼此。”
“呵呵。”
珠手诚没有反驳。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佐藤爱子那张从“平静”变成“憋屈”的脸。
佐藤爱子瞪着他,瞪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演戏的笑,是那种“我输了”的、带着一点无奈又一点服气的笑。她的嘴角翘起来,眼睛也弯了一点。
“行你赢了。”
她说。
“但采访我不会停,这样的素材可不多见。”
珠手诚看着她。
“那就继续。”
佐藤爱子拿起录音笔,看了一眼。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还在录。
她把它放回去,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
“最后一个问题。”
她说。
“结束乐队的大家对你来说是什么。”
珠手诚想了想。
“是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一批人。”
佐藤爱子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不需要想太多。不需要计算不需要平衡不需要担心谁会被落下。”
“或者本身应该就是这样一个可以让自己的大脑完全放松的状态,我觉得这是很不错的。”
佐藤爱子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放下笔。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排灯管,在灯罩里发着白光。
“写完了。”
她说。
“能爆。”
珠手诚看着她。
“能爆就好。”
佐藤爱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膝盖响了一声,很轻,是那种坐久了之后关节发出的声响。她把笔记本合上,把笔别在封面,把录音笔拿起来,按了停止键。
红色的指示灯灭了。
她把录音笔放进口袋里,把笔记本抱在胸前。
“谢谢你接受采访。”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的调子,但调子的、像是“我今天学到了什么”的什么。
珠手诚也站起来。
“嗯。”
“那我走了。”
“嗯。”
佐藤爱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珠手诚。”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珠手诚看着她。
“你先开的而已,不然你会发现我大部分时候都很温和。”
佐藤爱子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珠手诚一个人站在观众席第一排。
空调的嗡嗡声还在继续。
灯还亮着。
舞台上那些乐器还保持刚才的样子。
他走到舞台边缘,把那根没收回去的鼓棒拿起来,放回军鼓上。鼓棒碰到鼓皮,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投落冷白色的光。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他关上门,走向楼梯。